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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桌 冬,江 ...

  •   冬,江城二中。
      校园里压抑得令人窒息。直到广播室的电流“滋滋”几声,将它缓缓搅散。
      “现在播报一则全校通知,严重批评高二九班……”
      不等广播的嘈杂消失,操场上已浮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最远离人群的地方,一位苍白清瘦的少年仰望着同样苍白的太阳。天空映着他淡然的眸子,那里,有几只飞鸟正在掠过。
      “宋界昭!”
      一声巨吼在少年耳畔炸开,惊飞了树上几只麻雀。
      少年一边用手指揉着耳朵,一边微微侧脸,看向他身后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
      “马主任?”看清来人后,宋界昭扬起一个姿势标准但毫无热情的假笑。
      马主任明显气得不轻,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滚上去念检讨!”
      尽管是开学两周首个被全校通报批评的学生,宋界昭依旧一脸无所谓,沉默片刻,才从裤兜里掏出半张今早刚撕下的“检讨”。
      纸上仅潦草地写了三个字:
      我错了。
      “快点!”马主任见他不动,音量又拔高了几分。
      “好好好,知道了。”宋界昭轻勾薄唇,笑得如沐春风,走上了主席台,样子倒像上台领奖。
      于是,“上台领奖”的宋界昭对着检讨开始胡编乱造:“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二九班的宋界昭,我怀着十分愧疚的心情……”
      他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春日的细雨,轻轻拂过,惹得人心头一阵悸动,只是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罢了。
      冗长的批斗大会到了尾声。宋界昭闲庭信步般走下台,正打算伸个懒腰,却再次撞上马主任沉沉的视线,动作卡在了半空。
      “宋界昭,”马主任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说话间,马主任一直板着脸,直到办公室门掩上后,他才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少年:“你有什么委屈别憋着,二楼就有心理咨询室,你常去看看,何必这样呢?”
      宋界昭没有接话,只是把下巴埋进校服领口,露出一双垂着的眼睛。
      马主任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几分无奈:“实在不行,你也可以来找老师……”
      远处传来了一阵似有似无的铃声,上课了。
      宋界昭终于有了反应,不过却摆着一副牙疼到扭曲的表情,迈开长腿就走,还不忘婉拒:“马主任,有这功夫关心我,还不如多带几个上清北的好学生。”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补了一句:“还有那什么心理咨询室……我有空会考虑的。”
      高二九班,宋界昭。
      批评事由:自杀未遂。

      为了避开一路上的闲言碎语,他还特意绕去小花园转了转,顺便看望那条因他而被“逮”住的围巾,不出所料,早被收走了。
      等他绕够了回到班上,课已经上了十多分钟,很不巧,讲台上站着的正是板着脸的班主任。
      “报告。”宋界昭环视一周,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和先前全然没有不同。用班主任的话说,就是“完全没有改过自新的样子。”
      班主任姓姜,是个看起来挺和蔼的老头,其实吼起来比谁都凶。因为满脸的褶子和稀稀疏疏的头发,私下里,学生管他叫生姜。
      此时,生姜正在讲台上对宋界昭吹胡子瞪眼。
      “你还知道回来啊?!”生姜狠狠一拍桌子,宋界昭瞬间觉得讲台快裂了,在心里为它默哀了两秒。
      “去哪儿了?说!”生姜每句话都配上捶桌子的音效,终于把全班所有目光吸引了过来,包括最后排一张陌生的脸。
      “心理咨询室。”宋界昭随口扯了一句,微微后仰着身子,表情极为复杂,似乎想躲开极具攻击力的音浪。
      一语过后,班上有几人开始交头接耳。
      最后排那个陌生人眼神不明不暗地闪烁了一下,看不出到底是不是感兴趣。
      生姜深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没剩多少头发的脑袋。大手一挥:“回去吧。”
      宋界昭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瞬间把生姜抛到脑后,走向最后排。
      然后,他就看到了旁边的陌生人:
      那人此时也撑着脑袋,微微偏过脸看着他。
      因为某些原因,宋界昭一直没有同桌,自己坐了一学期,倒也习惯了,没想到,现在旁边多了个大活人。
      他茫然地抬头看向生姜,等他解释。
      生姜道:“哦,你旁边的是新来的转学生,目前…因为没有多的座位,和你当同桌。”
      听他这语气,好像还委屈了旁边那个小白脸。
      生姜说话期间,几个女生还趁乱回头瞟了小白脸几眼。
      啧,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宋界昭心想。
      他自己也曾是5A级景区,不过,自从上一个跟他同桌的男生不到一周就闹着找生姜换座位后,全班女生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是嫌弃,是怕。要是他哪天真的“自挂东南枝”了,自己还说不清。
      宋界昭拉开椅子坐下,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转学生。
      那人坐得挺端正,校服规规矩矩,领口扣到第二颗,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皮肤很白,五官倒有几分犀利,冷脸的时候,浑身散发着一种带攻击性的美,就是眸子颜色有点淡。
      他直接往墙上一靠,熟练地用手支起脑袋,侧身露出一个阳光明媚的假笑:“我宋界昭,你呢?”
      算是打招呼。
      转学生偏过头,看了他两秒,吐出两个字:“赵临。”
      得,还是座冰雕。
      宋界昭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对新同桌没什么好奇心,反正按照以往的经验,过不了多久对方就会主动找班主任换座位,之前那两个同桌都是这样。
      他回过头看黑板,手上抓着一支笔转了起来。
      可是很不巧,在宋某人打算认真听讲的时候,生姜看了眼表,不紧不慢道:“还有二十五分钟,我们搞个定时测试。”
      班上顿时哀鸿遍野。
      宋界昭直接把笔转飞了,默默在心里对生姜竖了个中指。
      卷子从前排传下来,递卷子的女孩顺手给他塞了张小纸条。
      女孩叫沈溪,长得很乖巧,也算个小美女。作为班里的心理委员,是为数不多敢跟宋界昭说话的人。
      宋界昭翻着卷子扫了几眼:力学,天体运动,电学。题上每个字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却不像人话。
      宋界昭把卷子倒扣在桌上,彻底放弃了挣扎。他把目光转向沈溪给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马主任让你家长来一趟。
      又是请家长。宋界昭冷笑一声,把纸条揉成团,朝窗外丢出去。
      能被“家长”二字引出的,他倒是没见过几次,自从他哥出国后,家里更是只剩他一人和阿姨们面面相觑。
      算了,想这些干什么。
      宋界昭抿了抿嘴,开始蒙选择题。
      第一道力学,一个小球从斜面上滚下来,问速度和时间。他盯着那个小球看了半天,觉得它跟自己一样,都是被重力拖着往下坠的东西。
      其实那天根本没想往上挂,只是脚滑。
      他瞥了一眼赵临的卷子。
      冰雕已经写到了第三道大题。
      赵临的字很好看,公式写得清楚明白,但步骤他一个都看不懂,什么a = F/m,什么v? - v?? = 2ax,E= F/Q,F=GMm/r?……这些玩意儿如果绕成一个圈,就挺像古代某种神秘的咒法。
      赵临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左边手臂挪了挪,露出一大半卷子,就差送到他面前了。
      结果示好没有得到某人的肯定,宋界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要看啊?
      为了表示自己在“独立思考”,他接下来的十分钟一直拧着头看天,只给赵临留了个后脑勺。
      赵临:……

      好不容易挨到交卷,宋界昭才明白自己有多怂。
      第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问,剩下的三道题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解,连冒号都没有。
      他突然有点后悔没多瞟两眼赵临的卷子,但男人的面子大过天,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他用“题本来就难”摁下去了。
      尽管他已经努力遮掩,卷子还是被赵临看见了一大片空白,这是宋界昭从同桌一声轻轻的低笑中推出来的。
      切,笑什么。
      下课铃一响,宋界昭立刻缩进校服底下,开始补觉。
      沈溪旁边的男生回头小心翼翼地瞅了他一眼,才转了半个身子打探新同学。
      “哥们儿,”那男生挑了挑眉,自我介绍道:“我叫周鸣玮,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赵临淡淡抬眼:“天府八中。”
      周鸣玮竖起大拇指:“厉害啊哥们儿,省重点转我们这来?”
      “嗯。”赵临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见他没反应,周鸣玮有点尴尬。于是,这自来熟决定甩个大八卦给他。
      “诶诶,大学霸,”周鸣玮用手挡住半边嘴,压低声音:“那你点儿也太背了,过来就和这位坐一起。”说完用眼神点了点校服下的那个人。
      赵临面不改色:“怎么了?”
      周鸣玮挤眉弄眼道:“今早啊,那个全校通报的。”
      看赵临依然一副冰雕脸,周鸣玮更急了,戳了戳自己胸口,声音不免放大了几分:“他这有问题,闹自杀。”
      校服下的人手指攥了攥。
      赵临瞟他一眼,转过头对周鸣玮道:“哦,这样啊。”语毕,低下头继续刷题。
      周鸣玮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神情复杂,可能是羡慕他的淡定,也可能是在哀悼“又来一个不知死活的”,最终无趣地转了回去。
      沈溪收完书瞪了周鸣玮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染了些恼意:“你不要见人就讲好不好。”
      见她这样说,周鸣玮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四周重回安静,宋界昭掀开校服,理了理额前挡眼的碎发,看向还在闷头刷题的赵临。
      “你不觉得晦气吗?”宋界昭缓缓吐出这几个字,低垂着眉眼。
      他的模样没有赵临那么张扬,垂眼时显得很委屈,一副孤零零的样子。
      “不…”赵临的话卡了一下,他甚至感觉对面的人眼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虽然他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根本不会哭。
      可话到嘴边还是转成了:“你刚才没睡?”
      宋界昭摇头苦笑道:“和我这样的人同桌,是挺晦气的,毕竟…我是怪物。”声音很轻,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赵临回过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直到上课铃再次打响,他才吐出五个字:“你不是。”
      他的尾音刚好和上课铃结尾的音符重合,也不知道宋界昭听见没有。
      这便是他们上午唯一的交谈。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宋界昭还是没动。
      往常他就会趴着装睡,等所有人都走了再起来,省得在走廊上撞见各种目光。
      等到收东西的嘈杂声逐渐变淡,宋界昭才从桌子上撑起来,右边的赵临却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眼帘。
      这家伙居然还没跑?!
      看见他起来,赵临顿了顿,问道:“食堂怎么走?”
      宋界昭:“……老马没带你去过吗?”
      赵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忘了,老马是谁?”
      宋界昭无语地捏了捏眉心:“算了,食堂在对面那栋楼。”他扯下手环放到赵临桌上,又恢复了之前懒散的口气:“现在去你还可以舔盘子,到楼下天价小卖部碰运气吧。”
      赵临没动,宋界昭挑眉指向手环:“这破学校只能用手环付,你用吧,我有钱。”
      别人这么说可能是在吹,但他只是陈述事实。父母常年不在家,要是没有家里的几个阿姨看着,他都不知道投了多少次胎了。
      赵临终于开了口:“那你呢?”
      宋界昭皱了皱眉,心说冰雕怎么突然变话痨了,耐着性子道:“我不吃。”
      “哦。”赵临说走就走,手环也不拿就起身。宋界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打算刷脸啊,这里全是老大妈,你刷不上。”
      在手腕被抓住的那一瞬,赵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一把抽出手,和被烫了一样直接扣住刚才被碰的地方,甚至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从他的动作里看不出一分一毫的故意,更像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防御。可是赵临垂下睫毛的动作太快,像在掩饰什么,宋界昭完全没有机会看清他藏在眼底的东西。
      宋界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指节修长,连墨都没蹭上。
      再次抬头,赵临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冷冷开口:“我给你带一份。拿到手环我就还你。”
      “哦。”宋界昭还沉浸在刚才的纳闷中,完全没在意赵临说了什么。
      赵临走后,宋界昭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个触感还在:赵临的手腕很细,皮肤温热,甚至比某些保养过的触感还细腻。
      还有那人刚才的反应,也太夸张了。
      宋界昭想起以前班里有个女生,被后排男生扯了一下头发,当场就哭了。赵临的反应跟她差不多,区别在于他只用了零点几秒就把情绪收回去了。
      他总觉得,赵临躲开的那一下,不像在躲他,而像在躲别的什么。
      “有病吧。”宋界昭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赵临还是在说自己。
      他趴回桌上,本想继续睡,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刚才说不吃是嘴硬,其实早就饿了。
      赵临离开后,教室里更静了,只剩窗外偶尔漏进的鸟鸣。
      算了,等某人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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