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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内风波 昭明殿梁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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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殿梁柱顶天立地,两条金龙在顶上的穹苍盘旋着,他只望了一眼,二龙戏珠,那颗东海明珠已有百年,照亮了整座大殿。
他先是看到了北侓帝正坐在宝座上,北侓帝似是确定他看到了,他惊呼了一声。
“南徽来了啊!”
这才披着厚重的锦衣下了宝座,朝他走过来。额头饱满圆润,面若重枣,眸色有些浅,身上那一身锦衣华服玉铛佩环足有四斤重,他迈步而下,步子稳健,声如洪钟,这身子骨太过康健,熬过耳顺之年都有余。
不知他是否有统一天下之志?
他缓步走过来,一身帝王之气压的赵征聿略低一头,赵征聿垂首恭迎。李瑜拱手一揖,“晚辈见过北侓帝。”
“不用行礼,不用叫北侓帝,我占了个年岁,你与子胥同龄,我这年龄够做你伯父了,叫伯父就行了。”
话虽如此,他大手一伸并不是要扶李瑜的礼而是轻拍了赵征聿两下肩膀。
这礼是要行完的,他微顿了一刻,便抬起头来直直的与北侓帝对了视线。
两国国主相见,礼自然是不用行的,若是行必是客气之举,可一方行了,一方接了,这便是下马威了。
“净珏恭贺伯父大胜魏国,据得魏京,长江以北尽握在伯父手中。”
他来此仅仅只为祝贺,不来争地,顺便带回援北侓的南徽军队。
“净珏这是说的什么话,折煞伯父了,此间也有你南徽的功劳,三年大战,南徽水军应和,如有神助,这才这么快就夺得了魏京。”
北侓微眯着双眼,眼缝里隐隐露出淡淡的灵光,精明四射,赵征聿的眼睛像极了他。
只是没有一种隐忍的狡猾。
他亲自入魏京便是要告知北侓,南徽无意长江以南的地方,亲贺来此,诚意十足。
他忽的拉着李瑜的腕子往阶梯上走,宝座后的红木屏风上刻了魏国的千里江山。这张屏风完整饱和,层次分明,魏国地势地貌,全在宝座身后。
“净珏你想要哪里,说得哪里,哪里便是南徽。”
他大手一指,指着凸出的魏京地名,“这是魏京,这是长江,你要哪片地方?不如把淮水以南全部划入南徽。”
李瑜静静地细看着红木屏风,他眼中并无激荡,只流露出了淡淡的欣赏。
“南徽军比起北侓军算不得什么,我南徽只是来援助,现如今大仇得报,我的心愿就了了,这千里江山,不在我心。”
他这一番话不知说进了北侓帝父子二人心里没有。
“朕知道了,净珏你是不喜欢离南徽太远的地方,不如长江沿岸这一片全归南徽。”
李瑜收了目光,转头看向北侓帝,他身后有双黑瞳也盯着李瑜。
李瑜身量瘦弱,稍显弱势,对立的二人似豺狼虎豹,弧光下的两双黑瞳从深底里森寒的凝注着他。
他淡淡一笑,“净珏素日里尤喜看云卷云舒,弹琴作画,只想做那风流才子飘在市井闹市里。案牍上堆满的事务已经让净珏头疼不已,不能再多了!”
他摇了摇头表达了深切的不愿。“我叫您一声伯父,是真把您当做我的伯父,安顺又是北侓太子妃,你我一家人勠力同心,大仇得报。净珏在此说的话都是推心置腹的,不是假意推脱,是真的心不在此,伯父不要逼我了。”
说罢他垂首轻叹了一声,这一段话算是重重的说到了北侓帝的心头上,他眼底的冷光四散,嘴角抿出了笑意,哈哈笑了两声。
“是伯父小气量,没将净珏当做一家人,客气了半天,却是强逼了你,伯父先说句不对,晚膳开宴恭请净珏到此。”
李瑜叫了声好,“叔侄”二人和和气气的笑了两下。“我还有事,让子胥随你在魏宫里走走。”
“凤楼龙阁,蓬莱天台,复道行空,魏宫之瑰丽只可远观。”他背影一晃,这句话随风说起,宫殿里空荡传响,空旷中沉沉回应了几声。
一小侍从殿外勾身进了内殿,小步到二人面前。
“殿下,午膳已在明光殿备好。”
“兄长请”。
赵征聿一引手,作势请李瑜先走一步,他稍顿一下跨上一步与他并行。
沿路铺的黑石板方正肃穆,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雕梁画栋,水木源流,谁人不感叹一句,魏宫莫不是用金块堆出来的,如此夺目奢靡。殿,堂之高大者也。
明光殿的大小只能称宫,称不上殿,但却为何叫殿?这名字便从明光而来,殿里铺的一层黑色的石砖,在曜日之时,正午反射的光足以照射整座大殿。浮光跃金,波光粼粼,似潜龙在渊。王气显之,称之为殿。
午时已到,李瑜被请上主座,抬眼望向四壁,游金激荡,确如一条金龙展麟游泳。
“魏宫歌舞绝世,我杀入魏宫时,生平坊只剩了几人,今日兄长到此,几人也可一展遗世魏舞风姿。”
歌舞宴饮,说话间红衣舞姬已经粉墨登场,管弦一起,五位舞姬齐齐遮面,芊芊素手一扬,探步绕转似牡丹盛开,露出花蕊,红衣金丝抬眼,浅浅一眼,冰灵圣洁若天山雪莲,滋润洗涤了燥郁的心灵。
那张脸冰洁清透,一双柳叶眼不谙世事,粉唇微含,眼睛幽幽一转,遮面而去,钟磬敲了一声,李瑜心神归位。她是魏国公主魏扬筝。她的美是不被世俗沾染,脱尘与世的,恰如李瑜,皆是神人。
赵征聿稍偏正了身子,举起酒杯,遮住了收回的目光,李瑜已经动心。
管弦丝竹绕耳,他是在听还是在看,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一曲闭,六位舞姬垂首行礼,一朵娇嫩的粉杜鹃风风火火窜了出来。
她直直的抬首望着李瑜,由于刚刚站定,头上的金步摇乱颤着,美眸含笑,粉颊微鼓,轻轻的喘着气。“思鹭见过兄长?”
李瑜淡淡一笑,“你是子胥的妹妹?”
她莞尔一笑,大大方方的收了礼,“正是。”“兄长觉得这舞如何?”
“甚好。”
“那兄长觉得这曲如何?”
“也甚好。”李瑜看她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便故意又说了一句。
“这曲可是思鹭你谱的。”她微仰起了头,傲气十足,头上的步摇又轻颤了起来。
“是我。”
“兄长可愿为这首曲填词?兄长的词从江南传到江北,传唱千里,美境意深,思鹭敬仰万分。”
李瑜顿了一刻,面上扫去了温柔,鸦睫蒙糊住他眼中的波荡。
“不是我不愿,安顺离开后,我便再也没有写过词了,她对词曲颇有造诣,她谱完一曲,我便来作词填上一笔,她若是在,你与她情趣相同,定能合的来。”
赵思鹭的笑渐渐回止,秀眉紧蹙着,似是与音画共情了。“是思鹭唐突了。”
李瑜的嘴角浅浅一带,又重又轻,微微苦涩。“无事。”
“还不快坐过来。”赵征聿一声,赵思鹭偏身对视上去,心头一抖立刻挪步坐了过去。
赵思鹭身影一消,一排的舞姬齐齐垂首看地,只有一人,挺胸抬首,不是在看坐上的李煜,只是在看眼前之所看,心中之所看。
“徽帝的茶杯见底了。”冷然一声从赵征聿那边传过来,她提裙而上,红衣不衬娇媚而衬雍容,目之所及,手之所及,礼之所及,从容有度。
葱白的手指放下茶壶,双手奉茶,青白色的瓷杯稳稳的捧在易摧折的细指上,低眉顺眼的姿态实在是垂怜可爱,可她腰背挺直,心中存着傲气。
李瑜伸手接过,眼随手动,看向她的的半边脸,肌理滑腻闪着光泽,貌美又娇嫩。
舞乐又奏起,李瑜淡淡用了两口,余光不经意的落在身旁跪坐的娇小身姿上,似是只顾看了,还没看够,午膳便用完了。
撤下去时,李瑜深深的留了她一眼,她却从未回过一眼。李瑜以途累为由先行休息,谢绝了赵征聿的安排。
李瑜在寝殿里休憩,直到夕阳洒透宫瓦,渡了一层迷色。殿外有人传唤,李瑜才更衣前去宴席。
他一入大殿,殿中的所有目光瞬间聚于他身,北侓的文武重臣齐齐的向他投来目光,默默的打量着他,心中对他有了初识的估算,无论是对他的孱弱嗤之以鼻,还是对他的风姿叹为观止,皆表现为恭敬的一礼。
“净珏来了,这宴才算开始。”
宝座上的北侓帝居高临下,声音似从上方传出,威震四座。
李瑜入了坐,却直直的站着,偏身转向了北侓的帝方向,他的位子被安排到北侓的左下方,这位置安排的合理但又不合理。
“净珏有礼相送,贺伯父灭魏称帝。”他声音刚落,小侍捧着托盘如流水似的进出大殿,贺奉的宝物名称从小侍口中流畅报出,花样繁多,词名拗口,这口条可与酒楼里一口气报完所有菜名的小二并居。
北律帝微笑着,胡髻遮掩,众人看不出是何表情,只有赵征聿知他的父皇此刻心中有了杀意。
南徽贺奉的字画偏多,在北律帝心中,这似乎是一种嘲讽,
因为他目不识丁,不通音律,他的母亲是异族,他是混着异族血脉的下贱皇子,这个位子是他拼搏半辈子,一刀一刀砍出来了,而身侧的这位清瘦孱弱的南徽帝,有匪君子,如圭如璧,无论他统领多少河山,年长他几十岁,他也下意识的嫉妒自卑这少年。
南徽帝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因为北律帝从未让世人得知他的野蛮狭隘,他要做明君,要做虚怀若谷的天下共主。
“灭魏称帝是我北律与南徽共事之功,净珏送礼,桃来李答,听闻魏国公主能歌善舞,朕瞧着与净珏十分相配。”
李瑜一愣,笑着回绝,“净珏红颜众多,用情不专,实在折辱魏国公主。”
魏帝死后,皇族血脉全部被杀,只有在行宫春游的魏扬筝活着。也许,魏扬筝独活,是给天下人交代,魏朝还有一脉,他北律帝还存有仁善。
他瞥了一眼在赵征聿身边的赵澜,赵澜只顾着眼前的美食,哪里看出北律帝在看他。“既如此,净珏就好好看看魏国风姿吧!”
他说罢,钟罄合奏,一群舞女鱼贯而入翩翩起舞。李瑜静静看着,时不时借着视线瞧看坐下的众人。
如果说北律太子赵征聿是一把剑,那么北律的二皇子赵澜就是一把刀,一把劈开磐石,桀骜难训的刀。
魏帝是赵征聿杀的,魏国皇族血脉是赵澜集聚到午门前,亲自斩首示众,听闻那日正午,天光云影突变,乌云压日,阴气沉沉,血泼满一地,雨倾盆而下,赵澜杀红了眼。
血泊里长出的曼陀罗花,嗜血残暴的本性暴露,遇血就疯狂滋长,他竟越杀越有劲。他木楞的看着舞女,时不时喂自己一口酒水,皮肤白嫩,脸上似是一直带着笑,看着温润和蔼,却是从阿鼻地狱爬出的恶鬼披上了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