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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来海城了 八月九日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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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予安,在家吗,出来打球不?”电话接通的时候祝昱珩正一手拿着篮球,一手捞起沙发上的球服。
他听见黎予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倦怠的绒毛,“不了,我来海城了。”
祝昱珩明显愣了一下,“我去,什么时候去的。”他的声音不自觉扬了起来,“怎么不叫我一起,还是不是兄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雨声从细碎变得清晰,像有人在他耳边展开了一张潮湿的报纸,祝昱珩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前天,想出来透透气,顺便散散心。”
昨天从海边回来之后,黎予安滴水未进,粒米未吃,酒精让他现在的胃有一阵阵的灼烧感。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十六楼向下望,一切显得都是这样渺小,只看得到不远处密布的乌云和阴沉着脸的天空。打在窗户上的雨点伴随着胃中的刺痛,让他一大早起来就平添几分烦躁。
“你自己吗,还是和卢姨一起?”祝昱珩完全清楚卢姨在黎予安心中的分量,那是从他还不会说话就照顾他的人,不是母亲,胜似母亲。
“就我自己,她前天辞职回老家照顾孙子了,走之前给我包了顿饺子,塞满了整个冰箱。”黎予安的语调很平淡,像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没事,经过一天一夜,我都快适应的差不多了。”不经意间,就这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
还是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真无所谓现在说话能是这么个有气无力的死样子?身为发小的祝昱珩懒得拆穿他。“那......你准备在那待多久?”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想起卢姨对黎予安细致入微的照顾,总念叨黎予安衣服穿少了要保暖,每天开不开心......黎予安也好想只对她敞开心扉,会抱怨,会诉说委屈。
“不知道,想回去了再回去。”雨似乎越下越小了,天气都可以由阴转晴,生活也会的。
“行,有时间去找你,先挂了。”祝昱珩匆匆结束电话去找其他球友汇合。
洗漱完毕后黎予安简单收拾了一下,不像往日那样精挑细选考究穿搭,他觉得自己再不出门觅食就要死在他乡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拥抱大地,懒得打伞,黎予安戴上浅灰色卫衣的帽子在雨中快速穿梭,就近在小区附近找了一家早餐店。
店面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这个时间点的早餐店几乎没什么人了,“老板,现在还有吃的吗?”
“只剩下油条,鸡蛋和豆浆了,别的都已经卖完了。”店老板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岁左右,未施粉黛,干净利落地梳着马尾,腰间系着围裙,微微伛偻着腰,很有亲和力的样子,身上透露出一种母亲的光辉。
“行,那我要两根油条,一个鸡蛋,一杯豆浆,豆浆不加糖。”说完,黎予安就往里走,看到最里面的桌子上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桌上摊着一张画纸,画上的素描已然初具雏形。
他便坐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一边看着她一笔一笔的勾勒、描绘,一边等着自己的早餐。
“投影和屋子的交接处要大胆加深,阴暗交界线要再明显一点。”小女孩循着声源的方向看向黎予安,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哥哥,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也好听,像溪涧潺潺的泉水一样。
“哥哥,你会画画?”小女孩性格外向,自来熟一般拿着素描走到黎予安的旁边坐下。
“你看,这里是灰部,这里是暗部,对不对?你把她们交接的这个面加深一下,体积感是不是就有了?”黎予安放下手里的油条,拿起女孩手中的HB铅笔在画上平涂做示范。
“真的诶!哥哥你太厉害了!”小女孩的眼睛顷刻间亮起了星星,里面满是崇拜。
黎予安把笔还给她,把立体空间的构图原理娓娓道来,边看着小女孩画画,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早餐。
他以为小女孩画的是这家早餐店,但当看到画中招牌上赫然写着“一帧故事”这四个大字时,才发现自己猜错了。
“这是什么地方?”画上是一扇斑驳的木门,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显然与现在的装修风格不符,黎予安好奇地发问。
“这是一家照相馆,就在锦溪街,现在应该还开着吧。以前我和爸爸妈妈在那里拍过全家福,我好喜欢好喜欢,但是也许再也拍不成了……”泪光闪闪,小女孩的失望与遗憾望眼欲穿。
“不是还开着吗?想拍照随时都可以去拍呀!”
“照相馆还在,但是我找不到爸爸了,家里没有,学校没有,爷爷奶奶家也没有,到处都没有……”说到后面,小女孩就哽咽了,天大的委屈酸涩从心头涌来,听到这话的黎予安陷入了沉默。
“哥哥,你十八岁了吗?”
黎予安被她问得摸不着头脑,“我今年二十二岁,怎么了?”
“真好,好羡慕你啊!”
“?”黎予安愣了愣,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会是别人羡慕的对象。
“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我成年了才能回来看我,我好想长大啊,但我现在才九岁,刚长到一半,我还要再过九岁才能看见爸爸,到时候我一看见他就拉着他去照相馆拍全家福......”难受到一半像是和自己成功和解了一般,又开始满怀期待地笑了起来。
黎予安的眼底蒙上一层阴翳,躲闪着小女孩的眼睛。
店老板走过来,小声和黎予安解释,她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丝绸,每个字都带着细微的毛边,又刻意压得很平,仿佛怕惊动胸腔里还在翻涌的潮水。“她爸爸是开大车的,为了赚钱不要命似的工作,白天晚上连轴转,六月底的一个晚上出了意外,没抢救回来。当时白天他刚给茉茉过完七岁生日,晚上就去开车送货。”
黎予安手中的豆浆忘了放下,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却暖不到心里。
女人喉咙深处偶尔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吞咽,带着清晰可见的隐忍,“他平时对这孩子言听计从,宝贝得很,在能力范围内的统统满足,她懂事,开朗活泼,最听他的话。我根本不敢跟她说她爸爸再也回不来了……每天晚上睡觉前,她就拿着全家福兴奋地跟我说,妈妈,离见到爸爸又近了一天。”
说完,眼泪成股流下,背过身去躲着小女孩擦自己脸上的眼泪。
黎予安一时之间大脑过载,反应不过来应该说什么话安慰,只觉得心疼。人生在世,总是各有各的不幸;浮世万千,每天都在上演着生离死别。
“你叫什么名字?”黎予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充满稚气的嗓音传来,“我叫程语茉,大哥哥呢?”
“我叫黎予安,我教你画画吧。”
“好啊!”
“你看,我们可以改一下这幅画,利用空间透视,就可以把你们一家三口画到这家照相馆里。”他的声音轻缓而有耐心,绘画是让时间凝固的魔法,有将片刻化作永恒的魔力。学会用线条和色彩表达情感是十四岁的黎予安为之后的自己亲手挑选的礼物。
黎予安想了想,自己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这,让九年后得知真相的小女孩除了被动接受残酷现实外,还能主动在绘画中寻觅一处灵魂的迦南地。
所谓艺术,不应该是高不可攀之物,而应该是一个可以让人自由呼吸的多元空间,是对生死、孤独和时光流逝的回应,是一种仪式性的创造。因为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需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的,任何人都替代不了,也无法陪伴,只有自己跨越了那道坎,所有的风浪才算是真的过去了。面对泡影般的父爱母爱,黎予安习惯性地把年幼的自己扔进画室。
“太酷了!妈妈,你快看,这个瘦瘦的是你,这个高高的是爸爸,这个小小的是我!我们笑的真好看!”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把画拿到女人面前。
女人用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黎予安看到她的手上有一个大水泡,显然是被烫出来的,周围镶这一圈红晕。“诶呀,是嘛,画的真好,一会儿就给你贴到墙上好不好?快谢谢哥哥!”
“谢谢予安哥哥!”小女孩甜甜的对着黎予安笑,转回头“妈妈?你哭了吗?”这才后知后觉看到女人的眼眶周围红红的,睫毛上面还略带潮湿。
女人挤出一个微笑,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骗她。“没有,刚才有油烟窜到眼睛里熏了一下,眼睛是我揉红的。”
黎予安坐在椅子上,望着她们笑了笑。眼底除了心疼,竟还藏着一丝艳羡。苦难固然不该拿来比较,可眼见着母女情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一天母爱都不曾感受过。
趁雨停,黎予安向她们道别走出早餐店。
乌云渐渐消散,露出湛蓝色的天空,旁边的灌木丛中笼罩着独属于泥土的清新与湿润,青葱的叶片上遍布晶莹的露珠,光晕折射出一道道彩虹。黎予安独自一人漫步在街边,在陌生的城市漫无目的地踱步。
突发奇想他打开手机地图,导航到“一帧故事”照相馆。
走到映月街时,旁边传来几阵“喵喵”声,随后便从灌木丛中蹿出来一只巴掌大的狸花猫,看起来不过三个多月,小家伙的肚子瘪瘪的,发出阵阵哀嚎,黎予安赶紧找了个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幼猫专用猫粮,送到小家伙嘴边,让她大快朵颐。
雨后的空气清冽得像被细筛筛过一遍,阳光从云隙里漏出来,薄薄的,软软的,打在小猫的身上,带着蜂蜜般温润的色泽。
黎予安骨节分明的手抚摸着小猫的毛发,那毛又密又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热乎乎的,全然不像一只野猫,倒像是有人精心饲养着的。
小狸花猫的爪子一开一合,露出粉嫩嫩的肉垫,不时就传来阵阵又闷又稳的咕噜声,头不停地往黎予安的手边靠,黎予安就用手摸上去,来回摩挲。
吃着吃着,她翻了个身,露出软软的肚皮,上面有一块黑色的爱心胎记,和Lumio的极其相似。
“这么懂人情世故呢,喂你吃东西就给表演节目啊。”黎予安暗自腹诽着,恍的瞥见了自己左手手臂内侧那串英文——Lumio,回忆的漩涡席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