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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普渡寺妊妇自戕(1) 貌美妊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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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明,老太太院里的丫鬟便来唤怀夕过去。
“今日老夫人要去普渡寺进香祈福,让侧妃去伺候。”
欲安一人之心,必先结其左右。要在王府站稳脚跟,必得先与穆长风的母亲打好关系。
怀夕斗志昂扬,一骨碌起身下床。
詹嬷嬷正为老太太梳理发髻,其余儿媳围在身旁伺候。怀夕试了试,实在插不上手,只得规规矩矩行过礼,安静站到曹三巧身侧。
三巧朝她微微点头。
“大嫂,旁人这般殷勤,你怎不近身伺候?”
怀夕故意笑问,曹三巧贴近低声道:“我手笨,老太太瞧不上。”
“我也一样。”
二人躲在一旁,偷偷相视而笑。
老太太早瞥见二人动静,故意唤怀夕,
“老四媳妇,你也别躲懒了,过来帮忙选选首饰!”
“好嘞!”怀夕应的干脆。
选来选去,她挑中了一只赤金凤钗。
“娘您戴这个,配得上您诰命夫人的身份!”
老太太摇头,轻斥道,
“太招摇了些!”
怀夕又拿起一支素玉钗,“那您戴这个,彰显世家风骨!”
老太太又摇了摇头,
“太素净了些!”
徐婉儿笑着上前,拿起一支五宝攒珠钗,“娘,这个适合您,不张扬又贵气!”
老太太立马满脸堆笑,“果然婉儿见多识广,眼光也独到,就戴它了!”
詹嬷嬷赶紧接话,“老三媳妇家世好,眼光一定错不了!有些人就是空有个好皮囊,肚子里没点子货!”
三个人一唱一和,脸上颇有得意之色。怀夕撇撇嘴,这是要组团给我下马威呀!
她点头微笑,
“是啊,三嫂眼光确实好,不像我,从小就是丫鬟嬷嬷一大堆围着伺候,根本不用自己动手选,自然也不太会选!能者多劳,以后三嫂多帮我们分担些,让娘高兴高兴!”
边说边退回角落。
干的好是吧?那就多干点!
收拾停当,老太太左右瞧瞧,“淑玉又没过来?可是病还未大好?”
詹嬷嬷叹口气,“唉,自从得知王爷先娶了侧妃,就伤心病倒,好几天没出屋了。淑玉一片真心,可怜的孩子!”
老太太吩咐丫鬟,
“去把淑玉叫过来,跟我一起去祈福!跟她说,想开些,又不是娶正妃,不必忧心!”
马车早就准备好了。老夫人跟詹淑玉一辆车,徐婉儿和老二媳妇蔡咏琴一辆车,本来曹三巧和怀夕一辆车。
但是如今多了詹淑玉,詹嬷嬷没有马车坐了,干脆钻进了曹三巧她们的车。
这辆马车本就不大,詹嬷嬷似乎抹了二斤头油,香的熏死人,怀夕干脆钻出来坐到车辕上。
车队出发不久,苏茗打马追上怀夕,递给她一顶帷帽。
“侧妃,王爷吩咐,你今日要戴一日,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你!”
“那可难了,脸虽能遮住,架不住我身段好,想低调难如登天!”
怀夕大言不惭,苏茗无奈摇头。
“侧妃还是警醒些吧!王爷说如果你今日不安分,惹了事,先把那个阿蛮宰了,再把暖玉阁其他人挨个宰了!”
威胁我?怀夕气哼哼地,
“回来就把暖玉阁的人遣散,平白竟多了这么多软肋!上个香而已,我能闯什么祸?告诉他,让他安心,我今日肯定比门口石狮子还乖,不说不动不看!”
普渡寺一向香火旺盛。
朱红色的寺门大开,香客们一波又一波涌进来。
不管是官眷世族,还是平民百姓,都挤在山门前,皆为心中夙愿而来。
求财的求子的求姻缘的,求平安求公道求顺利的,都是虔心叩拜,久不肯起。
鎏金佛像端坐莲台,宝相庄严。寺中心是个巨大的鼎炉,无数人跪在前面,里面香烟袅袅。
祈福声、诵经声、木鱼声交织一片,热闹非凡。
穆老太太带着儿媳们上香祈福。其他女眷都十分虔诚,跟着老太太念念有声。
唯独怀夕。
作为信奉唯物主义的青年来说,这种虔诚让她如坐针毡。
但尊重每个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也是怀夕作为警察的基本素质。
跪了片刻,趁她们都闭眼诵经,怀夕偷偷溜走躲到殿外。
“每个人都要许愿,佛祖也太忙了!”
怀夕感慨着,正巧听到有人闲聊。
“听说了吧?冯举人儿媳妇三年没怀孕,来这里求菩萨不久就怀上了!”
“是吗?真这么灵!”
“可灵了,如今肚子都铜鼓般大,眼看要生了。
冯家三代单传,把儿媳妇伺候的如珠如宝。听说,今日他们全家都来了,刚刚还在寺门口逢人就赐香赐福袋,求孩子平安降生呢!”
怀夕听的津津有味,正想插嘴问问细节,突然寺中心鼎炉处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警察的敏感神经让她立刻警觉,随着人群跑过去。
只见鼎炉下,人群围住一个肚大入鼓的美妇,她手握一把匕首挥舞着,“不要过来,都后退……”,边喊边哭,情绪十分激动。
她长相娇美,却面色憔悴。除了肚子,其他地方十分纤细,显然和一般养尊处优的孕妇不同。
一个身着锦衣的郎君耐心劝着:“玉娘,放下刀,别伤了自己!求你了,我以后再不提了,求你……”
玉娘凄楚地看着他,泪流满面,绝望中带着眷恋。
“太迟了,太迟了,下一辈子,咱们碧落黄泉,永不再见……”
突然,玉娘仰头大喊:“神佛庄严,人心龌龊!天道昭昭,谁来为我申冤……”
一语未尽,匕首深刺入腹,瞬间鲜血直流,染红裙裾,一尸两命。
事发突然,围观众人都被吓傻了。锦衣郎君冲上去,抱住玉娘的尸身嚎啕大哭,身边家人纷纷劝解。
“学义,节哀吧。自戕不详,玉娘此举辱了冯家脸面,还是早些埋了吧!”
旁边众人也纷纷附和。
她不是有冤吗?
怀夕来不及阻止悲剧发生,本来十分懊恼,再看这帮人要草草将人埋了,立时急了,
“不能埋,绝对不能埋!要先报官!她刚才说了有冤要申,你们没听到吗?”
一个老妪叱问,“你是何人?何苦来管别人家闲事?”
旁人也劝:“姑娘,大家都看到了,她是自戕而死,能有何冤?”
“冯家最重声名体面,儿媳携胎自戕,说出去太丢人了,不如早点下葬了事!”
一时间众说纷纭。
怀夕根本不惧:“既是有冤,就人人可管,既是不平,便处处可鸣。
玉娘以孕身赴死,必定有天大的委屈。冯家公子,我看你哭的如此悲恸,夫妻定然十分和睦,怎么忍心她含冤惨死,不为她做主?”
冯学义失魂落魄坐在地上,静默良久,站了起来,
“抬走,回家!”
冯家家丁上前抬人,怀夕猛地扑上来,以身压住玉娘,喊的震耳欲聋:“苏茗,苏茗,快来呀!”
众人见她如此无礼,都来伸手拉她扯她,怀夕只不放手。
正乱成一团,一个颀长黑影迅速闪来,剑柄挥舞,三下五除二把众人逼退,他横剑而立,姿容潇洒,闷声冷喝道,
“后退!胆敢袭击摄政王侧妃,你们不想活了?”
一看保护伞来了,怀夕激动地快哭了:“苏茗,好样的!来的正是时候!”
大家一听她是摄政王侧妃,都不敢言语了。
只有冯学义,愤然怒道:“摄政王又如何?还要干涉别人家事,以权压人吗?”
苏茗立即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又欺身而上,用剑柄死死压住他的喉咙。
“如此狂妄?摄政王都不放在眼里!你既目无摄政王,那我就让你见阎王!”
冯家人齐齐跪下。
冯举人哭求:“大人饶命,小儿年轻莽撞,口无遮拦,冯家一向敬重摄政王,就饶他一命吧!”
苏茗见好就收,抱臂站在怀夕身侧。
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怀夕理直气壮地站起来:“玉娘尸身谁也不许动,先报官!”
大理寺卿赵明瑞带人一路小跑上山。
“侧妃,这里有我接手,您可以先回王府了!”
怀夕小声商量:“赵大人,我可是见证人!干脆直接带我一起去吧!万一能帮上忙呢?”
赵明瑞不敢拒绝她,只好答应。
刚才寺里骚乱,穆老太太一行人早就被护送回府了。
没有马车,怎么跟上赵明瑞。苏茗想派人回府叫马车,怀夕阻止他,
“还有多余的马吗?我可以骑马!”
苏茗一愣,只好抢了侍卫的马给她。她曾在警校特训时学过基础马术,翻身上马不在话下。
赵明瑞传了仵作验尸。
仵作查验许久,跪禀:
“回大人,尸身全身完好,只有腹间有刀伤一道,长约三寸,深及脏腑,流血过多而亡。腹中胎儿被刀穿刺,与母同亡。经查验,尸身确系自戕而亡。”
跪在左侧的冯家人一脸释然,都出来说话。
“大人呀,她就是当众自戕,那么多人都看着呢,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根本无需报官……”
怀夕侧目观察冯学义,他跪在一旁呆若木鸡,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既然是自戕,确实也无需提告,无案可审。赵明瑞正要结案,怀夕突然站起,
“若真是自戕,自然无话可说,但若是被逼自戕,那就另当别论了!”
冯家姑母气势汹汹道:“谁会逼她?我们冯家自从娶她进门,一直视她为亲女般疼爱,学义更是对她宠爱有加,夫妻十分恩爱。这些周围邻居都是知道的,随便一问就能知晓!”
怀夕看着冯学义,似笑非笑。
“冯家郎君,你们夫妻十分恩爱?”
冯学义木然点头。
“既然十分恩爱,她死前,为何说要和你——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一句话问出,冯学义突然双手握拳,神色十分痛苦。
怀夕不再看他,走到尸身面前蹲下仔细检视。
一看侧妃亲自验尸,赵明瑞吓得站起来:“这……这……不合规矩吧!”
怀夕像没听到一样,从头到尾验的格外仔细。
整个法堂寂静无声,直到怀夕站起来,高声说,
“她是被逼自戕,不得不死!”
在场众人都大吃一惊。
怀夕叫过仵作,
“尸身头发枯黄,大量脱落,眼周发暗,瘦骨嶙峋,指甲丹蔻斑驳。我说的可对?”
仵作点头,“侧妃所言属实。”
怀夕继续道,
“由此可见,她已经很久都无法安睡,饮食不振,神情恍惚,无心打理仪容。一个如此美貌的女子,什么情况下会对自己自暴自弃,肯定是遭受重大变故,让她无法承受。
而身边人非但没有体贴关心她,也给她很大精神压力,让她无法再活下去。”
跪在一旁的冯学义听到这里,浑身发抖,难以自抑地哭出声来。
怀夕蹲到他面前,试图直视他双目,逼问道,
“冯学义,你哭什么?玉娘战战兢兢数月,精神极度崩溃,死前受了许多苦,你是不是知道谁逼死了她?”
冯学义哭的更凶了。
冯举人身体挡在他们之间,怒目圆瞪,“侧妃,你别欺人太甚!她死了跟我儿有这么关系?冯家给她留了脸面,我们问心无愧!”
怀夕冷笑一声,
“问心无愧?冯举人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不会不知道:不只刀能杀人,诛心,也能杀人!”
冯学义终于心房大崩,啪啪自扇巴掌。
“是我,是我,是我逼死了玉娘,都怪我……”
门外围观的百姓一听这话,都纷纷谩骂冯学义无情无义,妻子怀着他的孩子,还逼死妻儿。
冯举人一家被骂的七窍生烟。冯母哭着抱住儿子:“侧妃,此事怪不得我儿,都是玉娘自己不检点,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她自己自惭形秽,不想活了,干我们冯家何事啊?”
真相一个比一个炸裂。
怀夕追问,
“你们怎知玉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冯母脸一红,低下头不敢言语。。
冯举人急道,“事到如今,儿子都要被冤枉了,有什么不能说?”
他压低声音,“我儿幼年时□□受过伤,医师们都确认是天阉,不可能孕育子嗣!玉娘一说怀孕,我们就知道坏了,她肯定红杏出墙了!”
“当年你们瞒了你儿有疾的事,也没法直接问她,于是全家就冷落她,语言侮辱她,她却不明所以,对吗?”
冯母接话,“可是她确实偷人了啊,不然怎么会有孕?”
“她亲口承认过自己偷人了?”
冯母支支吾吾:“这种事,她怎么能承认?一口咬死是我儿的孩子!”
怀夕摇头,
“冯学义,你不信她,觉得她背叛了你,就一直用言语剜她心,作践她对吧?
今日到寺门口赐福也是你的主意吧?看她伤心欲绝,看她肝肠寸断,这样惩罚她,你心里可快活些?”
“我不想的,我没想让她死……”
冯学义哭着伸手去抓怀夕的衣角,就像抓一根救命稻草。
怀夕一闪身躲开,看向他的目光冷如寒冰。
“其实在你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中,她早就死了!活着时你不肯信她,那她只能用死为自己叫声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