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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三条剖面线与“合作”的定义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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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雾气还未散尽,陆沉砂已经站在谷底中央那条干涸的河床上。
昨晚她用炭条画的草图就在怀里,此刻正对照实地校正方位。谷底主体走向北东45°,与她根据矿石构造判断的一致。西侧崖壁裸露明显:上层是灰白色厚层灰岩,下层转为深色安山岩。典型的侵入接触带,热液成矿的经典配置。
“小姐,喝口水吧。”阿草抱着个豁口陶罐跑来,小心翼翼避开地上那些红褐色的石头,“我刚才去打水,看见南边坡上有黑影晃。会不会是昨夜那些人又来了?”
陆沉砂接过罐子抿了一口,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如果是他们,反而好办。”她指着西崖,“你看那两条岩层交界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深,说明蚀变强烈。矿就在那儿。”
阿草茫然:“可他们说那是被诅咒的岩壁。”
“诅咒不会让岩石褪色,热液才会。”陆沉砂放下罐子,从棚里翻出半捆旧麻绳和一块碎瓦片。没有测绳就用麻绳打结代替十米一段;没有油漆就用瓦片刻痕标记点位。
她选了三条测线:
Ⅰ线沿谷底中线布设,控制总体构造;
Ⅱ线横切西坡露头,专门抓矿化带;
Ⅲ线靠近南坡边缘,顺带探查气体释放点。
“阿草,你帮我拉绳子。”她递过绳头,“每过一个结喊一声,我记录点位和岩性。”
两人从棚前起步。谷底看似平坦,实际微起伏。每到一处地形变化点,陆沉砂就蹲下敲取标本:赤铁矿、碧玉岩、偶尔夹一层碳质页岩。她用炭条在瓦片上记下编号:G-01至G-12。
到第Ⅻ点时,麻绳拉到南坡边缘。这里土壤明显更湿,植被稀少,有几处洼地积着浑浊水坑,水面冒极细的气泡。
陆沉砂捏起一点泥土嗅了嗅,还是那个味道,硫化氢混二氧化碳,浓度不高但持续。她趴近观察气泡逸出模式:点状集中,非面状弥漫,说明下方有裂隙通道。
“阿草,记住这个地方。”她用碎石堆了个小三角标记,“以后无论谁让你靠近这里,你都绕开三步。”
“会炸吗?”阿草紧张。
“浓度够了就会。但我们也可以让它‘听话’。”陆沉砂起身拍土,眼底有工程方案一闪而过。引流、集气、控制燃烧,都是矿山废气治理的标准思路,只不过在这里可能要反过来用。
完成Ⅰ线后太阳已升高。她们转到Ⅱ线西坡露头。这里坡度变陡,陆沉砂攀着岩缝往上爬了五六米,锤石取样。她注意到灰岩与安山岩接触面上有大量绿泥石化与硅化,还见到一条宽近两米的石英脉贯穿上下。
“品位不会差。”她自语。石英脉旁侧往往伴随金属硫化物富集,在这个能量体系依赖晶矿的世界,这就是硬通货。
正当她敲下一块含金黄铁矿标本时,谷口方向传来马蹄声,不止三匹。
阿草吓得缩到岩块后:“小姐!来了好多人!”
陆沉砂冷静地把标本塞进布袋,顺坡滑下。“正好,省得我去找他们。”
来的是六骑。昨夜那名弩手跟在后面,前面是一胖一瘦两名黑袍人,胸前挂着银质双蛇缠杖徽章,比弩手的铜徽大一圈。胖子眼神精明,瘦子满脸不耐,剩下四人显然是护卫。
胖子勒马停在棚前二十步,扫了一眼地上的测绳和标本袋:“你就是陆沉砂?”
“是我。”陆沉砂走上前,不卑不亢。
“我是本区巡检司副执事巴尔。”胖子没下马,“他说你能在这片秽土里找出矿脉?”
瘦子插嘴:“巴尔,跟一个私生女废话什么?直接带回审判所,鞭子抽一顿。”
陆沉砂打断:“执事先生,你靴底沾的红土是赤铁矿风化产物,你马鞍右侧挂的水囊漏出的水滴在石头上留下了褐红色晕圈。这说明你来的路上经过矿化带,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巴尔眼皮跳了下。
她继续说:“我能告诉你哪里能挖出教会需要的晶矿,也能告诉你哪里会塌、哪里会喷毒气。你要功劳,还是要尸体?”
瘦子拔剑:“放肆!”
巴尔抬手拦住,眯眼打量她:“你说你懂地脉学。师承哪位大师?王都学院?还是古流派?”
陆沉砂微笑:“石头教我。岩芯不会骗人。”
她弯腰打开标本袋,摊开十几块样品:“这块是氧化带赤铁矿,品位目测超40%;这块是原生带黄铁矿,含晶脉雏形;这块碳质页岩说明古环境还原性强,利于矿质沉淀。你们把这叫地脉恩赐,我叫它沉积与热液耦合结果。”
术语甩出来,对面几人明显懵。瘦子还在瞪眼,巴尔却下马走近,捡起黄铁矿样本对着太阳看:“这东西能提炼晶能?”
“能。但需要高温高压设备,我有方案。”陆沉砂盯着他,“我可以帮你把诅咒谷变成教会的模范矿场,前提是:一、撤销禁区令,允许我招募工人;二、初期物资由你们提供,产出按比例分成;三、我不去审判所,就在这里指挥。”
瘦子冷笑:“你以为你在谈生意?”
陆沉砂平静回应:“我在救你们的效率。强行把我带走,我闭口不谈关键技术,你们挖三年不如我挖三个月。到时候邻区领主听说这里有矿先占了,教会丢的可不只是面子。”
巴尔沉默片刻,挥手让瘦子退后。“你需要什么物资?”
“铁锹三十把、凿岩锤二十柄、麻绳两百米、帆布十卷、盐粮两周量。”陆沉砂早算好了,“作为回报,七天内我给你一份可开采靶区图,一个月内出第一批合格晶矿试样。”
“七天?”瘦子嗤鼻,“我们在北山矿坑折腾半年。”
“那是你们不懂选点。”陆沉砂指西坡,“我已完成三条剖面,控制了矿带延展范围。给我工具和人,我给产量。”
巴尔摸了摸下巴:“人我们可以凑些流民给你,但若有暴乱你负责。物资明天送到。但记住。”他压低声音,“若七天后我看不到你说的靶区,或者你敢耍花样,烧棚子是最轻的。”
陆沉砂点头:“成交。”
巴尔转身上马,瘦子还想说什么,被他一瞪闭嘴。六骑扬尘而去。
阿草这才敢喘大气:“小姐,真要给他们挖矿?”
陆沉砂收回视线:“我们要先活下来。有了工具和人,就能建自己的队伍。等他们意识到技术在我手里时,主动权就换了。”
她翻开新瓦片,刻下今日总结:
Ⅰ线:矿化连续,南端气孔区需监控;
Ⅱ线:接触带矿体发育良好,优先开采;
Ⅲ线:明日补测,确认边界。
随后她抬头看向南坡黑松林方向。老管家说的“吃人骨头”,究竟是恐惧传说,还是某种未被理解的古生物化石?
“阿草,下午我们去南坡外围看一眼。”她说,“不进去,只看地形。”
阿草抖了一下,但还是点头。
远处的乌鸦又在叫,谷风吹动测绳上的结。陆沉砂握紧地质锤,觉得这世界和隧道深处并无不同:黑暗未知,但只要找准构造线,总能凿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