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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盲眼浮萍
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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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爬了多久。华丽的十二单衣早已污损不堪,成为累赘。
对她而言是巨大的、充满敌意的迷宫。眼睛几乎只能感知明暗,人脸是一团蠕动的灰影。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血迹让本就模糊世界更加昏暗。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摸到了黏腻的液体,然后闻到了铁锈般的腥味。寒冷、饥饿、恐惧和额角的伤痛折磨着她。
她尝试过向人影求助—用汐语,换来的往往是更快的躲避,或恶意的推搡。一次,她撞到一个摊子,摊主揪住她的头发,看清她服饰后,啐了一口:“晦气的东洋婆子!”把她推倒在地。
另一次,几个流浪儿围着她,用土块扔她,抢走身上貂皮小袄,撕扯着她的外衣,学着她说话的样子怪叫。
世界从未如此清晰又如此残忍地告诉她:你来自敌国,你是侵略者的同谋。
最终,她蜷缩在一家挂着破旧“济世堂”招牌的中药店的后门屋檐下,像一片即将腐烂的落叶。意识涣散前,她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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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信找了一整天。
从北都站外围的废墟,到城北的贫民窟;从汐军控制区的医院,最后到华国居民聚集的旧街。他亲自走过每一条可能留下痕迹的巷子,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一个穿淡紫色和服的东洋女人”的路人。宪兵队撒出去两百多人,搜遍了方圆十公里。
没人见过,没有踪迹,没有尸体。
午夜时分,他回到宅邸。
那是奉天城里,汐国在满洲的占领区里高级住宅区,一栋独立的日式住宅。黑瓦白墙,木格推拉门,廊下挂着一盏常夜灯。四周有高墙围着,门口有哨兵站岗。
庭院是按照东京华族府邸的样式布景的。室内的改造也是按她的习惯做的:所有的门槛都刨平了,铺了软木斜面;走廊的墙壁上装了扶手的木条,高度正好是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木条打磨得光滑圆润,不会割手;卧室的灯是特制的,灯罩用了纱绸,光线柔和均匀,不会刺伤她仅存的那点视力;就连推拉门的格条都比正常的粗了一圈——怕她看不清,撞上去。
他刚调来北都时,就开始让人准备了。
他从没告诉过她这些。
宅邸很安静。佣人们被他打发去找人了,只剩他一个人。
近卫信脱下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书桌前。桌上堆着白天积压的文件——派遣军的军务、北都的情报汇总、几份需要他签字的作战计划。他拿起笔,翻开第一份文件。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看了那份文件整整十秒钟,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纸上密密麻麻的汉字和数字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就像她眼中的世界。
他把笔放下。
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桌角——那里立着一个相框,银色的边框,里面是他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穿着白无垢,白棉帽下,只露出巴掌般小脸。她站在他身边,身体微微倾向他的方向——不是因为亲昵,是因为她看不清镜头,只能凭感觉找到他的位置。他穿着黑色的纹付羽织,站在她右侧,嘴角有淡淡的笑意,眼底的薄雾在照片里看不太出来。
近卫信伸手,把相框拿过来,放在面前。
他盯着照片里那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婚礼当天的记忆。
而是那年樱花未开的赏花宴
那是近卫家主办的赏花宴。
东京的樱花含苞待放,可寒气迟迟不退,枝头的花苞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绷得紧紧的。
近卫家的老宅坐落在麹町区 。说是赏花,其实花根本没开。但邀请函半个月前就发出去了,该来的人一个也不会少。陆军省的、参谋本部的、外务省的,还有那几个在华国有产业的财阀代表,都揣着各自的心思来了。
花可以不赏,人情不能不来。
近卫信换上了纹付羽织,黑色的五纹家纹在胸口处显得沉甸甸的。铜镜里的人眉眼清俊,下颌线锋利如刀裁,可眼底常年笼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真切。
他没有直接去庭院,而是先拐进了父亲的书房。
近卫信跪坐在父亲书房的门前,隔着那扇绘着松竹梅的纸拉门,听见里面传来茶杯搁在漆盘上的轻响。
“进来。”
他拉开门,低头进去,在父亲面前端正地跪好。父亲近卫明麓坐在书案后,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看过来,不冷不热。
“儿有几句话,禀报父亲大人。”
“说。”
“济安的事,儿已经将完整的《济安冲突作战建议》副本带回。黑田师团长大体采纳了儿的方案,冲突控制在八日内,未引发外国直接干预。参谋本部那边,情报课长审过,参谋次长口头同意。正式的书面文件没有存档——儿以‘口头建议’形式操作的。”
父亲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而是捏了捏厚度。
“黑田明彦知道是你写的?”
“知道。”
“平民出身的少将,需要华族替他说话。你用近卫家的名字给了他一个承诺?”
“儿只是告诉他——‘东京那边,近卫家会替您说话。’”近卫信顿了顿,“至于近卫家会不会替他说,取决于他值不值得。”
父亲拆开信封,一页一页地看。书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父亲把信纸放回桌上。
“五千多条人命。”父亲说,语气像在念一条账目。
“是。”
父亲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说你的看法。”
“济安有三种结局。”近卫信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第一种,成功——汐军控制满洲,蒋慎渊退让。黑田立功,会记得近卫家帮过他;参谋本部也满意‘没有失控’,会记得近卫家的人稳住了前线;父亲大人可以说‘此事近卫家知情并指导’。第二种,中等结果——屠杀发生但未引发大战。黑田被调回国,儿没损失;参谋本部认为‘这次勉强可控’,需要儿继续留在满洲。第三种,”失败——国际干涉,日军被迫撤退。黑田背锅,儿可以向参谋本部作证‘曾建议控制烈度,但福田不听’;父亲大人可以说‘犬子提醒过,奈何黑田一意孤行’。
他一口气说完,最后补了一句:“无论哪种结局,近卫家都不输。”
“济安的事,到此为止。”父亲说,“你在参谋本部的调令,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近卫信低下头:“是。”
“还有一件事。”父亲放下茶杯,“赏花宴上,德川家的人会来。你母亲帮你物色了几个人选——德川家族的,三个女儿。你去见见,挑一个。”
“德川家?”近卫信微微抬眼。
“德川家现在势微,正是最好谈条件的时候。门第够,又不会压过我们家。”父亲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你今年二十四岁,该成家了。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在军部看起来更稳重。这不是商量。”
“是。父亲大人属意哪一位?”
“你自己去看。选一个温顺的、能生养的、不惹事的。”父亲顿了顿,“重要的是她姓德川。”
“儿明白。”
“去吧。”父亲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