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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描摹 三百一十七 ...
省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姓王,叫王砚耕。退休十年了,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锈。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背了一个旧的帆布工具包,包带磨出了毛边。他站在沈家祠堂的荒地边缘,把工具包放在脚边,看着枯草丛中那片青石地基,看了很久。
“沈家祠堂。”他说,不是疑问。他蹲下去,手按在荒地的泥土上。不是石板上,是边缘的泥土。手指插进土里,抠出一小把,在掌心碾碎了,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灰褐色黏土,含大量有机质。不是自然沉积,是人为翻动过的。翻动时间,很久了。”
他把土撒回地面,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沈砚。“你是沈家的人。”
“是。”
“沈清和是你什么人。”
“父亲。”
王砚耕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卷皮尺,一把木工铅笔,一本格子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磨得发亮,边角用透明胶带贴过。他把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不是文字,是图。考古探方的平面图、剖面图、器物分布图。每一页都画得工工整整,像用尺子量过,但他画这些图从来不用尺子。
“沈清和三十年前找过我。”他把皮尺的一端递给沈砚,“让我在退休之后,如果有一天沈家的人带着批文来找我,就接这个活。我等了十年。今天等到了。”
沈砚接过皮尺。金属端头在掌心冰凉。“他让你做什么。”
“挖开这块石板。把下面的东西取出来。不是发掘,是清理。他说石板下面的东西不是文物,是遗物。遗物不是用来展览的,是用来还的。还给能接住的人。”王砚耕把皮尺拉直,沿着石板东南角那道沈砚画好的黑色基准线,量出第一段距离。一米。他用木工铅笔在青石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笔尖和石头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干燥的摩擦声。“他说,石板下面有三百一十七个人。每一个人的腺体摘除同意书都保存完好。不是奇迹,是沈家祠堂地底的黏土层隔绝了空气和微生物。那些纸,挖出来的时候会和放进去的时候一样。墨迹不褪,纸张不脆。”
“他说,让我准备好三百一十七个证物袋。”
王砚耕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沓牛皮纸证物袋。新的,没有折痕,袋口贴着空白标签。他把证物袋放在石板旁边,码整齐。然后继续量。一米,一个标记。标记和标记之间连成网格,把整块石板分成一个一个方格。每一个方格对应一个探方。每一个探方下面,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把石板分成了三百一十七个方格。
最后一个方格在石板正中心。比周围的小一半。王砚耕在那个方格的角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标记,然后在笔记本的网格图上写下编号。三百一十七。
“他告诉我,石板中心这个方格下面没有腺体摘除同意书。只有一点。一个七岁的孩子用树枝点下去的一点。‘邪’字的最后一笔。不是罪证,是标记。那个孩子还活着。他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点在这里,另一半走出去,成为陆明璋。”王砚耕把木工铅笔夹在耳朵上,看着陆承衍。“你是陆家的人。”
“是。”
“陆明璋是你什么人。”
“父亲。”
王砚耕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把皮尺收起来,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手铲。木柄的,刃口磨得很薄,手柄被手汗浸成深褐色。他蹲在第一个方格旁边,东南角,基准线的起点。石板编号一,探方编号一,下面的人叫陈知远。一七零三年秋天被陈家送进沈家祠堂,十四岁。等了三百二十一年。
“第一锹土。”王砚耕把手铲的刃口抵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被泥土填满的接缝,青石和青石之间不是完全密合的,三百多年前铺地基的工匠留了缝,不是疏忽,是给时间留的。让石板在冬夏冷热交替的时候有胀缩的余地,让雨水渗进去,渗进地底,渗进黏土层,把那些同意书和骸骨和名字一起封存。
他把手铲压下去。刃口切开泥土,切开嵌在石缝里三百多年的积尘,切到石板和石板之间的榫槽。然后轻轻一撬。
石板动了。
不是被撬起来,是松了一下。像沉睡了三百多年的人被触碰了一下肩膀,不是醒,是动。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石缝里的泥土簌簌掉落,露出下面黑色的、湿润的黏土层。一股气息从缝隙里涌上来,不是腐臭,不是霉味,是陈旧的、干燥的、被压了三百多年的纸和墨和干涸的腺体组织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不是死亡的气息,是等待的气息。
王砚耕把手铲收回来。刃口上沾了一小撮黑色的黏土。他把土刮进一个透明样品袋里,在标签上写下:一号探方,表层填土,采样深度零至三厘米。日期,今天。他把样品袋封好,放在证物袋旁边。
“第一层土。”他站起来,把木工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笔记本的一号探方记录页上写下第一行字。“发掘开始。一号探方,位置东南角。表层填土,灰黑色黏土,含少量青石碎屑。无遗物出露。”
他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里。”
陆承衍看着他。“只挖这一下。”
“只挖这一下。第一锹土不是挖,是叫醒。叫醒石板,叫醒下面的人,叫醒黏土层里封了三百多年的气息。让他们知道,有人来了。不是来挖他们的秘密,是来接他们的名字。”王砚耕把手铲擦干净,放回工具包。他把皮尺和木工铅笔也放回去,把笔记本装进胸前口袋。然后他蹲下去,把手掌按在石板上,按在一号探方旁边的空白处。掌心贴着青石表面那层极薄的灰,贴了很久。
他站起来。“明天早上八点,正式开始发掘。从一号探方开始。预计发掘深度,一米二。那里是黏土层和沈家祠堂地宫的交界面。三百一十七份腺体摘除同意书,全部在那个界面上。沈清和告诉我,那些同意书不是散落的,是被整理过的。按时间顺序,从早到晚,从东南角到西北角,一层一层码放整齐。不是沈家的人码的,是被送进来的Alpha自己码的。每一个被摘除腺体的Alpha,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会经过地宫入口。他们把同意书从门缝里塞进去,塞到前一个人的同意书上面。最后一个人塞完,地宫封死。三百一十七份同意书,是三百一十七个人自己交出来的。不是被迫,是留证。让后来的人知道,他们不是失踪,是被卖掉的。他们的名字写在同意书上,他们的腺体被移植给谁,他们的命换了什么东西,全部写在上面。”
“他们自己写的。不是用笔,是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腺体分泌出的最后一点信息素,写在同意书的背面。每一个字都是。”
王砚耕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夹在手指间。烟卷在他指缝里微微转动,和转手术刀的方式一模一样。他以前不是考古的,是法医。沈清和的同门师弟。
“沈清和三十年前找我的时候,我还在省厅法医室。他拿了一份腺体摘除同意书的复印件给我看。正面是打印的同意条款,世家的公章,家主的签名。背面是一行字,用手指写的。不是墨水,是信息素。Omega腺体分泌的信息素,接触到纸张纤维之后会氧化变色。时间久了变成褐色,像陈旧的碘酒痕迹。那行字写的是‘我叫陈知远,十四岁,陈家把我卖了。换沈家救陈家的家主。我的腺体移植给了陈其渊。他是我的亲叔叔。’”
“沈清和问我,能不能鉴定出那行字的书写时间。我鉴定出来了。不是一七零三年,是三百年间反复描摹过的。每隔几十年,石板下面的信息素浓度波动一次,那行字就被重新激活一次。像伤口愈合了又被撕开。三百多年,那行字被描了无数次。描它的人不是陈知远自己,是后来被送进来的Alpha。每一个被塞进地宫的Alpha,都会用手指蘸着自己的信息素,把前面所有人的名字重新描一遍。不是强迫,是仪式。让每一个名字都保持清晰,让最后一个人进来的时候,前面所有人的名字都还是活的。”
“最后一个人进来的时候,石板下面有三百一十六行字。全部清晰。全部是活的。他把自己塞进地宫入口,在同意书正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在背面用手指写了自己的那行字‘我叫陆明璋,七岁,陆家把我卖了。换陆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没有被摘除腺体,我自己点下去的。我把自己的腺体功能和这个没写完的邪字一起点在这里。我的一半留在这里,另一半走出去。走出去的那一半,不知道自己留了一行字在这里。’”
“他写完这行字,把同意书塞进地宫,放在陈知远的上面。然后地宫封死。三百一十七份同意书,三百一十七行字。最上面那行字的墨迹还没有干透,最下面那行字已经被描摹了三百多年。”
王砚耕把没点的烟夹回耳朵上。站起来。工具包的带子甩上肩膀。
“明天早上八点。一号探方。挖到一米二深度的时候,第一份同意书会出露。不是陈知远的,是陆明璋的。最后塞进去的那份在最上面。我们会先看见他的字。七岁写的字。”
他把帆布工具包的带子紧了紧,沿着荒地上那条踩出来的小径向窄巷走去。走到小径中间,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清和还让我带一句话。不是带给你的,是带给陆明璋的。”
陆承衍站在原地。石板上的黑色基准线在下午的光里泛着哑光。王砚耕的背影在小径尽头越来越小。
“什么话。”
“‘师兄,三十年前你问我能不能鉴定出那行字的书写时间。我鉴定出来了。不是一七零三年,是活的。三百一十七行字,全部是活的。你儿子的精神图景里那十七层裂隙,不是他替你凿的,是你自己凿的。你把每一层裂隙凿在自己腺体上,用衰竭的方式一层一层传给他。不是遗传,是传递。你把石板下面的声音过滤成十七层,铺进他的精神图景根部。你替他凿开的不是通道,是你自己。’”
“‘你自己,就是那十七层裂隙。’”
王砚耕的背影消失在窄巷尽头。帆布工具包在肩头晃了一下,被墙的阴影吞没了。
石板安静地卧在枯草丛中。陆承衍站在石板前面,沈砚站在他旁边。萧宛蹲在石板边缘,手指落在一号探方旁边王砚耕手掌按过的位置。青石表面还残留着那一点体温。不是热,是暖。被等了很多年之后第一次被触碰的暖。
“你父亲把你母亲铺进你精神图景的缓冲层,一层一层拆开,凿成了裂隙。不是给你听见石板下面的声音的,是给你听见他的声音的。”萧宛的声音很轻,“他留给你的不是十七层裂隙,是他自己。拆尽了自己,铺成了你。这句话不是比喻,是鉴定结论。王砚耕是法医,他鉴定过的。那十七层裂隙,每一层都是沈清和的腺体组织纤维化之后留下的空腔。他把自己的腺体一层一层纤维化,一层一层留空,然后把那些空腔铺进你的精神图景。不是信息素,是结构。他把自己做成了你的通道。”
沈砚蹲下去。手按在石板上,按在王砚耕按过的地方。青石表面那层极薄的灰沾上他的掌心。他没有拍掉。
“我知道。”他说,“第一层裂隙打开的那天,我听见的不是石板下面的声音,是他的。不是他留在录音笔里的声音,是他活着的声音。他和母亲在说话。说的不是离别,是家常。阿蘅,今天沈砚在学校写了第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他写的是我的父亲是法医,他每天和死人说话。我问他和死人说什么,他说,不是说什么,是听什么。听见了,就替他们记下来。”
“他写在作文里的话,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裂隙。他把自己做成通道之后,我精神图景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能感觉到。不是监视,是陪伴。十七层裂隙,十七年。他陪了我十七年。”
沈砚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掌心那层灰被汗水洇湿了,变成极淡的泥浆,嵌在掌纹里。他没有擦。
“王砚耕说的那行字,陆明璋七岁写的字。明天早上会第一个挖出来。”他站起来,看着陆承衍。“‘我叫陆明璋,七岁,陆家把我卖了。换陆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明天早上,这行字会从石板下面出来。不是作为罪证,是作为名字。三百一十七个名字里的最后一个。”
“你想让他自己看见吗。”
陆承衍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看不见的划痕在下午的光里隐隐作疼。精神图景里,青苔已经完全覆盖了檀木的整个根系,不是共生,是更深的檀木的根须和青苔的苔丝已经分不清彼此了,像两种木质化的组织长在了一起,切开任何一根根须都会同时流出檀木的树液和青苔的细胞液。不是融合,是嫁接。沈砚把青苔嫁接在了他的根系上,他把檀木嫁接在了青苔的苔丝里。互相成为对方的砧木和接穗。
“我父亲今天早上把录音笔交给我之后,去了哪里。”
“陆氏老宅。”沈砚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是偏厅那间,是后院那间。你十六岁那年去过沈家老宅之后,他再也没有进过那间书房。今天早上,他进去了。”
“那间书房里有什么。”
“沈家老宅的模型。不是建筑模型,是沈家祠堂地宫的复原模型。你父亲三十年前请人做的,按一比一的比例,用沈家祠堂拆下来的旧青砖,一块一块复原了地宫的内部结构。三百一十七块砖,每一块砖的位置对应一个Alpha的同意书。他自己那块砖在正中心。不是中心,是起点。地宫不是从东南角开始建的,是从中心开始建的。先有他那一点,然后有陈知远,然后有第二个,第三个。三百一十七个人,是从他那一点辐射出去的。”
“他不是最后一个,是第一个。”
陆承衍的手指收紧了。
“石板中心那个方格,王砚耕编号三百一十七。他说下面没有同意书,只有那一点。不是没有同意书,是同意书不在石板下面。在陆家老宅后院那间书房里。你父亲三十年前把它取出来了。不是挖出来的,是它自己浮上来的。沈家祠堂被吞并那天,陆明璋带人去收地。走到石板前面的时候,石板中心那一点自己裂开了。不是碎裂,是打开。像果实成熟之后果皮自己裂开一道缝,把种子露出来。那道裂缝里浮出来的不是种子,是那行字。‘我叫陆明璋,七岁,陆家把我卖了。’写在同意书背面的那行字,被三百一十六个人描摹了无数次的那行字,从石板中心浮上来,落在他脚边。”
“他捡起来。正面是同意条款,陆家的公章,陆家上一任家主的签名。背面是他自己的字,七岁写的,被描摹了无数次,墨迹层层叠叠,最上面一层还没有干透。是他自己的信息素。七岁的他点在石板下面的那一点,不是封印,是保存。把他七岁的字迹保存了三百年。不是,保存了五十多年。对他来说,是五十多年。对石板下面的Alpha来说,他那一笔点下去的时候,他们的时间就开始流动了。不是倒流,是重新开始。从他那一点开始,陈知远的字迹被第一次描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三百一十六个人,描摹了五十多年。每一次描摹,都是一次唤醒。不是唤醒恨,是唤醒名字。”
“他把那行字带回去,锁进后院书房的地宫模型里。正中心那块砖下面。三十年来,每天深夜,他都会进那间书房,把那块砖翻开,看那行字。看最上面那层还没有干透的墨迹。不是看自己七岁写的字,是看那些墨迹有没有干。只要最上面那层墨迹还没有干,就说明石板下面还有人活着。不是生理意义的活,是名字还活着。”
“三十年来,那行字上的墨迹从来没有干过。”
沈砚把勘察箱打开。里面六样东西,他把那两张叠好的纸拿出来,父亲的笔记,和那张被火烧过的纸。他把两张纸展开,并排放在石板上。今天我看见了那个孩子。不是在他记忆里,是在陆家老宅。活着的。那个孩子的名字,叫陆明璋。
“我父亲进入你父亲精神图景那天,看见的不是石板下面的孩子,是书房里那个。你父亲每天晚上翻开地宫模型中心那块砖,看那行字上的墨迹有没有干。看了三十年。墨迹从来没有干过,因为石板下面三百一十六个人还在等。等他把名字还回去。”
“他不是在保管罪证,是在等。等有人来替他还。”
陆承衍看着石板上那两张纸。沈清和的笔迹,墨水褪成极浅的褐色。他把那张被火烧过的纸翻过来。背面那行更抖、更淡的字。那个孩子的名字,叫陆明璋。
“明天早上八点,一号探方挖到一米二深度的时候,第一份同意书会出露。不是陆明璋的。陆明璋的同意书在他书房里。石板中心那一点下面,是空的。”他抬起头,看着沈砚。“那第一份出露的同意书,是谁的。”
“陈知远的。陆明璋把那行字取走之后,石板中心空了。陈知远的同意书从最底层浮上来,填补了那个空位。三百一十六份同意书,依次上浮。最后一个人的字迹描摹在最上面。不是陆明璋,是陈知远。三百一十六个人,把陈知远的名字描摹了五十多年。最上面那层墨迹,是今天早上刚描上去的。”
“谁描的。”
沈砚把手伸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抽出来。指尖沾着一小片褐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氧化变色的信息素。他的信息素。青苔的气味从那片褐色痕迹里渗出来,不是湿润的凉的活的青苔,是被太阳晒干的、碾碎的、和墨混在一起的青苔粉末。
“今天早上。我去国土资源局领批文之前,来了一趟这里。把手按在石板上。不是按在中心,是按在一号探方的位置。掌心贴着青石表面,精神图景里第十七层裂隙最后一层打开了。不是听见,是描摹。我把陈知远名字上那层快要干透的墨迹,重新描了一遍。用的是我自己的信息素。沈家嵌合基因的信息素。”
“我描完之后,那行字最上面那层墨迹是湿的。和你父亲书房里那块砖下面那行字一样,湿的。不是没干,是刚描上去的。三百一十六个人的描摹,从我这里接过去了。”
他把手指上那片褐色痕迹擦在白大褂的下摆。褐色的印子洇开,像一小片干涸的青苔。
“今天下午王砚耕来挖第一锹土。明天早上,第一份同意书出露。陈知远的名字会被挖出来。同意书背面那行字‘我叫陈知远,十四岁,陈家把我卖了。换沈家救陈家的家主。我的腺体移植给了陈其渊。他是我的亲叔叔。’最上面那层墨迹,是我今天早上描上去的。湿的。挖出来的时候,墨迹还是湿的。”
“三百一十七个人描摹过的名字,最后一个描摹的人是我。”
他把勘察箱合上。金属扣件卡进槽口。石板上安静了很久。萧宛把按在一号探方旁边的手收回来。掌心那片碎成两半的银杏叶还在,金黄色的,碎成两半。她把叶片放在石板上,放在一号探方的黑色基准线旁边。
“今天早上,我精神图景里第一层缓冲层解除的时候,听见了你父亲的声音。他说,萧宛,三十年后你读到这封信的那天,去找沈砚。他的频率和你一样。我找到了。他把陈知远的名字描摹了一遍,我听见了。不是听见描摹的声音,是听见陈知远被描摹了三百二十一年之后第一次发出声音。不是恨,不是等,是说谢谢。”
“他把那两个字说了三百二十一年。今天早上,终于有人听见了。”
陆承衍蹲下去。手按在石板上,按在一号探方旁边的空白处。掌心贴着青石表面那层极薄的灰。冰凉从石头深处渗上来,不是冷,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积蓄了三百二十一年的等待。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第一份同意书出露。不是罪证,是名字。陈知远的名字。被描摹了三百二十一年的那行字,会在阳光下第一次被看见。最上面那层墨迹是你今天早上描上去的。湿的。明天早上,还是湿的。”
他收回手。站起来。
“我去陆家老宅后院那间书房。今晚,把那块砖下面的那行字拿回来。明天早上,和第一份同意书放在一起。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一个都不能少。第一个名字和最后一个名字,挨在一起。”
石板上的阳光向西偏移了又一寸。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萧宛的手提箱,沈砚的勘察箱,陆承衍从衬衫内侧口袋拿出来的那支录音笔,银白色的,磨花了,并排放在石板上。三样东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石表面那层极薄的灰上。
沈砚把录音笔拿起来。按下播放键。沈清和最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轻而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十七个名字,最后一个不是Omega,是陆明璋。声音停了。沙沙的电流底噪持续了几秒,然后是很轻的、开关被按下的咔嗒声。录完了。
“你父亲最后录的不是十七个名字。是三百一十七个。录音笔的磁带长度不够,只录了十七段。后面的,他录在了别的地方。”沈砚把录音笔放回石板上。“录在了石板上。不是用声音,是用频率。他把三百一十七个名字的频率一个一个刻进青石的晶体结构里。不是录音,是刻录。石板本身就是一支录音笔。明天早上挖开的时候,第一个被释放的不是同意书,是频率。三百一十七个人的频率会同时响起来。不是从扬声器里,是从每一个百分之十二的Omega的精神图景里。”
“王砚耕说第一锹土不是挖,是叫醒。叫醒的不是石板,是这座城市里所有频率百分之十二的人。他们会在明天早上八点,同时听见石板下面的声音。不是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是一句话。”
“‘谢谢。’”
“陈知远把这两个字说了三百二十一年。明天早上,会有人说‘不客气’。”
陆承衍把那支录音笔从石板上拿起来。银白色的,很轻。他放回衬衫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我去把那行字拿回来。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回到这里。”
他转过身,沿着荒地上那条踩出来的小径走向窄巷。沈砚和萧宛站在石板前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檀木信息素从他腺体里涌出来,不是被挖出来的根须的泥土气味,不是化石被取出岩层时第一次接触空气的气味,是檀木在深秋的傍晚发出的、活着的、扎根很深的檀木才会有的气味。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根须正在往地底更深处扎去,不是逃离,是抵达。抵达石板下面的黏土层,抵达三百一十七个人的名字,抵达那个七岁的孩子点了五十多年的那一点。
他的背影消失在窄巷尽头。
石板安静地卧在枯草丛中。夕阳把青石表面那层极薄的灰照成深金色。那道沈砚画下的黑色基准线,从东南角笔直地延伸到石板中心。线尽头那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明天早上八点。
萧宛蹲下去,把石板上的银杏叶捡起来。金黄色的,碎成两半。她把叶片夹进沈清和那篇论文的第三十七页,夹在他手写在原稿边缘的那句话旁边。百分之十二的频率,不是用来听见恨的,是用来听见等的。三百一十七个人,等的不是复仇,是名字。他们的名字。把名字还给他们,他们就不会再等了。
她合上期刊,放回手提箱。
“明天早上八点。”她站起来,把手提箱拎在手里,“他的名字会第一个出来。不是陆明璋,是陈知远。你替他描摹过的那行字,最上面那层墨迹是你。明天早上,墨迹还是湿的。”
“是。”
“他说的那声谢谢,你听见了。”
“听见了。”
“明天早上,你要替谁说‘不客气’。”
沈砚看着石板。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上,落在一号探方的位置。影子的手按在黑色基准线旁边,按在王砚耕按过、萧宛按过、陆承衍按过的地方。
“替所有接住了他的名字的人。替他描摹过名字的人。替把名字还给他的人。”
“你接住了吗。”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十七年前的旧疤痕在夕阳里泛着浅金色的光。今天早上,他用这只手按在石板上,精神图景里最后一层裂隙打开。不是听见,是描摹。他把陈知远名字上那层快要干透的墨迹重新描了一遍。用的是自己的信息素。描完之后,他听见了那两个字。谢谢。不是用耳朵,是用频率。百分之十二的频率。
“接住了。”他说。
夕阳沉下荒地的边缘。石板上的光从深金色变成灰蓝色,然后暗下去。沈砚把勘察箱拎起来,萧宛把手提箱拎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窄巷里。巷口的银杏树落了一地叶子,金黄色的,被夜风翻动着,发出细密的、干燥的声响。
他们身后,石板安静地卧在枯草丛中。青石表面那层极薄的灰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石头本色。那道黑色的基准线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但它一直在。从东南角笔直地延伸到石板中心,指向明天早上八点。
石板下面,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在等。
最上面那一个,叫陈知远。等了三百二十一年。今天早上,他的名字被第三个人描摹过。最上面那层墨迹是湿的。明天早上挖出来的时候,还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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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 每次都是晚上6到9点之间更新哦 如果有时候时间不定会和宝宝们说哒 谢谢宝宝们的支持 宝宝们的评论我也一定会看哒 宝宝们可以多多评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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