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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时宜来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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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宜来康复科的第八天,闻舟注意到他的白大褂换了。还是旧的,但袖口的扣子缝上了,缝得不太整齐,线头露在外面,像是自己缝的。
“你缝的?”闻舟指了指那颗扣子。
沈时宜低头看了看,点点头。
“缝得不好。”
闻舟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也缝过扣子,那时候有人教他,后来没人教了,他就自己学。缝得也不好,歪歪扭扭的,但能扣上就行。
上午的病人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车祸后脊髓损伤,下肢瘫痪。她已经住院快半年了,每天来理疗室做训练,从没断过。闻舟帮她做下肢的被动活动,沈时宜在旁边看着。
“闻医生。”女人忽然开口。
“嗯?”
“我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闻舟的手顿了顿。这个问题他听过很多次,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站起来,对脊髓损伤的病人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词。有些人一辈子都站不起来,有些人站起来了,也是摇摇晃晃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慢慢来。”他说,“先练上肢力量,再练核心,一步一步。”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绝望。
“你说过很多次慢慢来了。”她说,“我已经听了半年了。”
闻舟没说话。他继续帮她活动膝关节,一下一下,很慢,很稳。沈时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着闻舟。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写了一行字,递给闻舟。
闻舟低头看。上面写着:“让我试试。”
他抬起头,看着沈时宜。
“你试什么?”
沈时宜指了指女人的腿,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闻舟犹豫了一下,把位置让给他。沈时宜蹲下来,把手放在女人的膝盖上。他的手指按在关节间隙的位置,像是在探查什么。然后他换了个角度,轻轻活动了几下。
女人忽然说:“你手真轻。”
沈时宜抬起头,看着她。
“比闻医生还轻。”女人说,“你是新来的?”
沈时宜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写:“我帮你做一组训练,你配合我。”
女人看着那行字,又看着他的脸。
“你不会说话?”
点头。
“那你写吧,我配合你。”
沈时宜开始做。他的手法和闻舟不一样,不是常规的康复套路,更像是一种精细的调节。每个关节都活动得很慢,但角度很准,像是知道那个关节能转到哪里、不能转到哪里。女人一开始还看着他的动作,后来闭上了眼睛。
“舒服。”她说,“像有人在帮我松筋骨。”
沈时宜没停,继续做。做了大概有一段时间,他停下来,在本子上写:“今天到这里。明天继续。”
女人睁开眼,看着那行字。
“你明天还来吗?”
点头。
“那你天天来。”女人说,“我就让你做。”
这话闻舟也听过,老伯说过,老太太也说过。沈时宜似乎有一种本事,让病人信任他。也许是因为他的手,也许是因为他的沉默。沉默的人,让人安心。
做完治疗,闻舟帮女人坐回轮椅。她拉着闻舟的手,没让他走。
“闻医生,那个新来的,是什么人?”
“义工。”闻舟说。
“以前做什么的?”
闻舟想了想。
“医生。”他说。
“什么科的?”
“神外。”
女人愣了一下。神外,神经外科。那个站在手术台前、在人的大脑和脊髓上做手术的科室。
“那他怎么不做了?”
闻舟摇摇头。
“不知道。”
女人看着沈时宜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可惜了。”她说。
闻舟没接话。他把轮椅推到走廊上,交给护工。回来的时候,沈时宜正在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冲在他手上,溅到水池外面。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水,把手擦干。
“沈时宜。”闻舟叫他。
转过身。
“你以前做过脊髓损伤的康复?”
沈时宜摇摇头,写:“没做过。但手术做过。”
“什么手术?”
“肿瘤切除。脊髓内的。”
闻舟看着他。脊髓内的肿瘤切除,那是最精细的手术之一,容不得一点差错。一个不小心,病人就可能瘫痪。
“你做过多少例?”
沈时宜想了想,写了一个数字。
闻舟看了那个数字,没说话。他知道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曾经是国内这个领域最好的医生之一。
“后来呢?”他问。
沈时宜没写。他把本子收起来,推着治疗车走了。闻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有些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架子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时宜没来食堂。
闻舟端着餐盘找了一圈,没看见他。他打电话到理疗室,没人接。他又去康复科的各个房间找,最后在楼梯间找到了他。
沈时宜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不去吃饭?”闻舟在他旁边坐下。
沈时宜摇摇头,把本子合上。
“不想吃?”
点头。
闻舟没劝。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张开,像是在飞。
“沈时宜。”他说。
转过头。
“你以前做手术的时候,有没有失败过?”
沈时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本子,写了一行字:“有。”
“几次?”
他又写了一个数字。
闻舟看着那个数字,比想象的小,比想象的大。对普通人来说,那个数字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医生来说,每一次失败,都是一个病人,一个家庭,一条命。
“那一次,”闻舟问,“是你不能说话的那次?”
沈时宜没写。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本子上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闻舟没再问。他们坐在楼梯间里,谁也没说话。楼上有人走路,脚步声从头顶传下来,一下一下的。楼下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沈时宜拿起本子,写了一行字,递给闻舟。
“那个病人,是个孩子。”
闻舟看着那行字。
“多大了?”
“七岁。”
闻舟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病?”
“脑干肿瘤。”沈时宜写,“位置不好,很多医生不敢做。我接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手术很顺利,肿瘤全切。但术后并发症,没救回来。”
闻舟看着那行字。术后并发症,没救回来。几个字,一条命。
“后来呢?”他问。
沈时宜写:“家属闹。医院赔了钱。我离开了。”
“嗓子呢?”
“术后感染的。”他写,“不是那次手术,是后来的。我自己的手术。”
闻舟愣住了。
“你自己的手术?”
沈时宜点点头,写:“声带息肉。小手术,但出了意外。伤到神经,不能说话了。”
闻舟看着他。一个神经外科医生,给别人做最精细的手术,轮到自己,却因为一个小手术失了声。这不是讽刺,是命运。
“你恨吗?”闻舟问。
沈时宜想了想,写:“恨过。”
“现在呢?”
他写了两个字,又划掉。再写,又划掉。最后他写:“不知道。”
闻舟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不是不恨了,是不知道。
“那个孩子的父母,”他问,“后来还来找过你吗?”
沈时宜点点头。
“什么时候?”
“去年。”他写,“他们来医院,找到我,说对不起。”
闻舟等着他继续写。
“他们说,当时太冲动,不该闹。说知道我已经尽力了。说那个孩子走之前,还在喊沈叔叔。”
沈时宜写到这里,笔尖戳破了纸。墨水滴在台阶上,晕开一小团黑色。
闻舟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哭。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笔,肩膀微微有些抖。
闻舟伸手,放在他肩上。没说话,就是放着。
沈时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都沉在底下,看不清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闻舟。
闻舟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我还想做医生。但做不了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沈时宜。”他说,“你现在做的,也是医生做的事。”
沈时宜看着他。
“帮病人活动关节,帮他们做训练,听他们说话。”闻舟说,“这些事,医生也做。只是方式不一样。”
沈时宜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这次,他的眼睛也弯了。
下午的病人排得很满。闻舟带着沈时宜连做了好几个床旁理疗,有脑外伤的,有脊髓损伤的,有骨折术后的。沈时宜每个都做得很认真,手法越来越熟练,和病人的沟通也越来越顺畅——用本子,用眼神,用手势。
有个老太太,失语症,说不出话。沈时宜也是说不出话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你写一行,我写一行,写得越来越快,最后都笑了。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在本子上写:“你跟我一样。”沈时宜写:“嗯,一样。”老太太又写:“那你比我好看。”沈时宜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些。
闻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想,也许这就是沈时宜来康复科的原因。不是想留在医院,是想找到和他一样的人。那些被生活打湿翅膀的鸟,那些飞不起来的鸟。和他们待在一起,就没那么孤单了。
下班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像雾一样飘着。
闻舟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沈时宜从背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撑开。
“今天真下雨了。”闻舟说。
沈时宜点点头,指了指闻舟,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伞。
“不用。”闻舟说,“我车上有伞。”
沈时宜看着他,没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写:“你那把伞,骨节弯了,不太好用。”
闻舟愣了一下。他想起后座那把黑伞,骨节确实有一根弯了,撑起来歪歪的。他以为沈时宜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沈时宜写:“第一天。我放的,我知道。”
闻舟没说话。沈时宜把手里那把伞递给他,自己又从背包里拿出一把。两把,一模一样,都是黑色的,都是小的。
“你带了两把?”闻舟问。
点头。
“为什么?”
沈时宜写:“怕你淋雨。”
闻舟接过那把伞,撑开。伞面有些旧,骨节有一根弯了,但还能用。他举着那把歪歪的伞,站在雨里,看着沈时宜。
沈时宜也撑着伞,站在他旁边。两把黑伞,一大一小,像两朵蘑菇,长在雨里。
“走吧。”闻舟说。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雨不大,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闻舟的右耳听见了那些声音,左耳没听见。但他不在意了。有些声音,不需要两只耳朵都听见。
走到停车场,沈时宜停下来,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闻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把小黑伞在雨里晃了晃,一会儿就远了。
他上车,把伞收好,放在副驾驶座上。歪的那根骨节硌着座位,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发动车子,雨刷开始工作。一下,一下,把雨水推开,又聚拢,再推开。
他看着那条被雨水模糊的路,慢慢开出去。
回到家,他把伞放在门口,和前面两把并排立着。三把黑伞,一大两小,像一家三口。
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换鞋,挂外套,进浴室洗澡。洗完出来,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滴着水。
他想起沈时宜写的那行字:“怕你淋雨。”
一个自己都淋湿了的人,怕别人淋雨。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右耳贴着沙发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左耳一片安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沙沙的。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