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渍鸟》将不系

2、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闻舟到科室的时候，沈时宜已经在了。

　　他站在理疗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门框上的灰。白大褂还是昨天那件，袖口少了一颗扣子，但熨过了，折痕很直。

　　“来这么早？”闻舟走过去。

　　沈时宜转过身，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写：“怕迟到，坐的第一班车。”

　　闻舟看了看时间，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吃早饭了吗？”

　　点头。

　　“吃什么了？”

　　沈时宜想了想，写：“粥。”

　　又是粥。闻舟没说什么，推开理疗室的门走进去。沈时宜跟在后面，把抹布放回水池，洗了手，站在治疗车旁边等。

　　“昨天说的那个脑外伤病人，今天上午来。”闻舟把器械一样样摆好，“你帮我做被动活动，我教你怎么做，你跟着学。”

　　点头。

　　病人来得比预想的早。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头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耳后，缝合的痕迹还很清晰。他的右手蜷在胸前，手指伸不直，左腿也不太听使唤。

　　“小陈，今天感觉怎么样？”闻舟蹲下来，平视着病人。

　　年轻人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发了一个含糊的音。听不清是什么，但闻舟习惯这种听不清。他靠得更近一些，右耳凑过去。

　　“疼。”这次听清了，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哪里疼？”

　　年轻人用左手指了指右肩。

　　闻舟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关节，能感觉到肌肉很紧，关节活动度也受限。

　　“康复期的正常反应，别怕。”闻舟说，“今天我们做松解，做完会好一些。”

　　他让沈时宜站在旁边，手把手教他怎么做被动活动。从手指开始，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弯，慢慢来，不着急。沈时宜学得很认真，动作很轻，力道控制得刚好。

　　“你以前做过这个？”闻舟问。

　　沈时宜摇摇头，但眼神里有一种熟悉感，像是做过类似的事。他的手很稳，触感很准，按在哪个位置、用多大的力，心里都有数。

　　闻舟看着他。这双手，确实拿过手术刀。

　　做完治疗，闻舟帮年轻人擦汗，把轮椅推到走廊上交给护工。回来的时候，沈时宜正在整理器械，把用过的球一个一个擦干净，按大小排列。

　　“沈时宜。”闻舟叫他。

　　他抬起头。

　　“你以前是医生？”

　　沈时宜的手停了。他握着那个球，没动，也没写字。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球，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写了一个字：“是。”

　　“什么科的？”

　　沈时宜看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动。闻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说“不想说就算了”，他低下头，写了两个字：“神外。”

　　神经外科。闻舟猜到了。那双手，那种精准的触感，那种对关节、肌肉、神经走向的熟悉，都在告诉他，这个人以前站在手术台前，握着最精细的器械，在人的大脑里做最 delicate 的工作。

　　“后来呢？”闻舟问。

　　沈时宜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医疗事故。”

　　闻舟等着他继续写。但他停在那里，笔尖戳着纸面，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闻舟。

　　那双黑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看着他，像是在问：够了吗？

　　闻舟点点头，没再问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闻舟去食堂打了两个菜，端到沈时宜面前。

　　“吃这个。”他把筷子递过去，“别总喝粥。”

　　沈时宜看着那碗米饭，看着那两碟菜，又看着闻舟。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

　　“咽得下去吗？”闻舟问。

　　点头。又夹了一口。

　　闻舟坐在他对面，吃自己的饭。食堂里人来人往，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他的右耳能听见这些声音，但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东西。左耳什么也听不见。

　　“你的耳朵。”沈时宜忽然开口。

　　闻舟抬起头。沈时宜的嘴唇动了动，又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尝试说话。但声音太小，太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沈时宜皱了皱眉，拿起本子写：“你的耳朵，怎么了？”

　　闻舟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小时候发烧，烧坏的。”他说，“左耳完全听不见，右耳也一天不如一天。”

　　沈时宜写：“能治吗？”

　　“不能。”闻舟说，“神经性的，治不了。”

　　沈时宜看着他，笔尖又在纸上戳了戳。然后他写：“我也是。”

　　闻舟知道他说的是嗓子。神经性的，治不了。

　　他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食堂里人渐渐少了，收拾碗筷的阿姨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闻舟听见了，沈时宜也听见了。

　　但他还听见什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听见远处有人笑。这些声音，他还能听多久？他不知道。

　　下午的病人是个老太太，姓王，七十多岁，膝关节置换术后。闻舟教她做直腿抬高训练，沈时宜在旁边帮忙固定骨盆，防止代偿。

　　老太太话多，一边做一边说。说她儿子在外地工作，说她孙子今年高考，说她一个人住没人管。闻舟听着，偶尔应一句。沈时宜不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这个小伙子，怎么不说话？”老太太看着沈时宜。

　　沈时宜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摇摇头。

　　“嗓子坏了？”老太太问。

　　点头。

　　“哎呀，可惜了。”老太太说，“长这么好看，不会说话。”

　　沈时宜笑了笑，没在意。他继续帮老太太固定骨盆，手法很轻，但很稳。老太太做了一会儿，累了，躺下来休息。

　　“你手真轻。”她对沈时宜说，“比那些实习生强多了。”

　　沈时宜又笑了笑，帮她盖好被子。

　　做完治疗，闻舟送老太太出去。回来的时候，沈时宜正在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冲在他手上，溅到白大褂上也不在意。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

　　闻舟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时宜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本子，写：“对不起，今天话多了。”

　　闻舟看着他写的那行字。

　　“你没说话。”他说。

　　“写了太多。”沈时宜又写，“你不问的，我都说了。”

　　闻舟想了想。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他说，“但说了也没关系。”

　　沈时宜看着本子上的字，又看着闻舟。他把本子收起来，点了点头。

　　快下班的时候，闻舟在办公室写记录。沈时宜坐在旁边，还是看那本康复医学教材，已经看了快一半。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闻舟写完记录，合上文件夹，看着他。

　　“沈时宜。”他叫他。

　　抬起头。

　　“你来做义工，是为了什么？”

　　沈时宜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想留在医院。做不了手术，就做这个。”

　　闻舟看着那行字。想留在医院。做不了手术，就做这个。

　　“你喜欢医院？”他问。

　　点头。

　　“为什么？”

　　沈时宜写：“只会这个。”

　　闻舟看着他。只会这个。一个神经外科医生，除了做手术什么都不会。现在做不了手术了，就来康复科做义工。还是医院，还是病人，还是那些事。只是换了方式。

　　“那你喜欢康复吗？”闻舟问。

　　沈时宜想了想，写：“刚开始，不知道。”

　　闻舟笑了。

　　“那慢慢来。”他说，“不着急。”

　　沈时宜看着他，也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闻舟看见了。

　　下班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的，像雾一样飘着。闻舟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沈时宜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撑开，走进雨里。

　　“沈时宜。”他喊了一声。

　　沈时宜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见。”

　　沈时宜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走。雨伞很小，遮不住整个人，他的肩膀湿了一片。但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雨幕里。

　　闻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带着雨丝，凉凉的。他把外套拉链拉上，也走进雨里。没带伞，雨落在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湿了。

　　走到车边，他看见后视镜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拿下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后座有伞。”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是沈时宜的字。

　　闻舟打开后车门，果然有一把伞，黑色的，折得很整齐。他拿起来，撑开，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

　　他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伞，上车，发动车子。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把雨水推开，又聚拢，再推开。他看着那条被雨水模糊的路，慢慢开出去。

　　回到家，他把伞收好，放在门口。换了鞋，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冰箱里还是昨天的剩饭，他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了。不饿。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右耳听得见，左耳听不见。雨声很大，但听起来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沈时宜的脸。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但笑了一下，很轻，像雨丝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那个笑。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很久没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