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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第一面镜子 二年乙班的 ...


  •   二年乙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最东侧。

      走廊里每隔三米就挂着一面镜子,季星寒走过的时候刻意不去看它们。他已经发现了这个副本的一个规律——镜子越多的地方,系统的存在感越强。那些镜面不只是装饰,它们是某种载体,某种媒介,像是系统的眼睛,遍布在学院的每一个角落。

      沈渡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视野的余光范围内。这个距离让季星寒感到一种久违的、几乎令人疼痛的熟悉——五年前,沈渡永远走在他的右侧,因为他左耳的听力比右耳差一点,沈渡总是用这种方式确保他能听见自己说话。

      但沈渡不记得了。

      “那个走廊尽头的镜子好大,”沈渡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你说它是不是能把整个人都照进去?”

      季星寒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在别处。

      他在想刚才那个人。

      大厅里朝他比手势的那个人,说“好久不见”的那个人。那个人的声音他认得,虽然对方的脸被模糊化了,身形也和记忆中有些不同,但那个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戏谑的语调,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记忆里某个疼痛的角落。

      陆鹤鸣。

      无限流玩家积分榜第五位,代号“千面”。一个以诡诈和演技著称的顶级玩家,擅长伪装、欺骗和心理操控。三年前,他们曾在同一个副本里组过队。那次副本的结局是——陆鹤鸣为了保命,把季星寒当作诱饵丢给了副本BOSS,而季星寒在濒死状态下反杀了BOSS,活了下来,但背上多了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伤疤。

      “你欠我一条命。”陆鹤鸣事后找到他,笑着说,“如果不是我把你丢给BOSS,你怎么可能拿到那个关键道具?所以你得感谢我。”

      季星寒当时的回答是一拳打在他脸上。

      但陆鹤鸣说的是事实。那次副本的BOSS有一个机制——只有在玩家濒死时才会暴露弱点。如果不是陆鹤鸣的背叛,季星寒不会被打到濒死状态,也就不会发现那个弱点,更不可能通关。从结果上来说,他确实“欠”了陆鹤鸣一条命。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不算朋友,也不算敌人,更像是两个互相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被命运强行绑在了一条船上。

      现在这条船,叫镜中学院。

      “到了。”沈渡说。

      教室的门是深棕色的木门,上面嵌着一块长方形的毛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模糊的光影。季星寒伸手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和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

      教室比想象中大。六排桌椅,每排两张,总共十二个座位。桌椅是老式的木制课桌,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有些是字,有些是图案,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黑板是那种老式的墨绿色黑板,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层薄薄的粉笔灰。黑板上方挂着一面钟,指针指向七点五十五分。

      黑板的右侧,挂着一面穿衣镜。镜面大约一米宽,两米高,镶着厚重的深色木框,镜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季星寒的目光在那道裂纹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开始观察教室里的人。

      已经有人先到了。那个疑似陆鹤鸣的人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的桌上什么也没放,双手交叉搭在腹部,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补觉。

      大厅里的另外十个人正在陆续进来。有人在寻找座位,有人在偷偷打量教室里的镜子,有一个人站在讲台旁边,弯着腰在研究讲桌的抽屉。

      季星寒选了一个位置——倒数第一排,靠门,正对门口和窗户。这是一个战术位置,视野覆盖整个教室,同时背靠墙壁,不会有人从身后靠近。

      沈渡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

      “你选座位的习惯跟我以前一个朋友好像,”沈渡随口说,把学生证放在桌上,“他也永远选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季星寒的动作几乎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你以前的朋友?”他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我也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沈渡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我说不上来,就好像我的身体记得一些事情,但我的脑子不记得。比如你刚才坐在那个位置的时候,我就觉得——对,就是那里,我就应该坐你旁边。很怪吧?”

      季星寒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很怪。”他说。

      但他在心里说的完全是另一句话。

      上课铃响了。

      和之前大厅里的铃声一样,尖锐、刺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铃声响了整整十秒,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教室的门自动关上了——不是被风吹的,不是被人推的,而是自己慢慢地、无声地合拢,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作。

      “咔嗒。”

      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有人开始紧张了。季星寒听到右前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是那个一直在抖腿的玩家。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偏瘦,制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的双手在桌下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讲台旁边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

      然后,林老师出现了。

      不是从门口走进来的,不是从窗户翻进来的,就是在讲台正中央的空气中,像一幅画被慢慢显影一样,由模糊到清晰,由透明到实体,最终凝成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的女人。

      她站在讲台后面,金丝边眼镜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尺子,量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同学们好,”她说,“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林老师。在镜中学院,我将负责你们的日常管理和课程安排。”

      她的声音和刚才在大厅里一模一样——平稳,冰冷,没有感情。但季星寒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嘴唇在动的时候,声音似乎不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教室本身在替她说话。

      “第一节课,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林老师翻开讲桌上的点名册,“点到名字的同学请起立,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姓名,年龄,特长,都可以。不用紧张,这只是为了让同学们互相认识。”

      教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季星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自我介绍。在身份掩码机制下做自我介绍——这简直是给系统送人头。任何一句不经意的真话都可能成为被“识破”的突破口,但完全撒谎又可能触发系统的判定机制,因为“身份掩码”不等于“身份伪造”,系统不会帮你圆谎。

      这是一个陷阱。

      但没有人可以拒绝。

      “第一位,”林老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教室,“方原。”

      倒数第二排,陆鹤鸣的旁边,一个女生站了起来。

      季星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坐的位置靠窗,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慌张。她的制服穿得很整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被模糊化了,但整体的气质给人一种沉静而可靠的感觉。

      “我叫方原,”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二十二岁。特长是……分析推理。”

      她说得很简短,很谨慎,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个人信息。年龄是模糊的——二十二岁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特长说“分析推理”而不是某种具体的技能,因为具体技能在无限流世界里很容易和特定的玩家对上号。

      聪明。

      林老师没有追问,只是在点名册上打了个勾。“下一位,沈渡。”

      季星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沈渡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毫不刻意的从容,像是一个在聚光灯下待惯了的人,对成为焦点这件事没有任何不适。

      “我叫沈渡,”他开口,嘴角带着一点笑,“二十五岁。特长嘛……大概是直觉特别好。”

      直觉。

      季星寒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直觉特别好。这是沈渡五年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不是谦虚,不是玩笑,是事实。他的直觉准到近乎恐怖——在副本里,他能“感觉”到陷阱的位置,能“感觉”到NPC在撒谎,甚至能“感觉”到其他玩家下一秒会做什么。季星寒曾经问过他这种直觉是怎么来的,沈渡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好像我的身体知道一些我的脑子不知道的事情。”

      就像他刚才说,“我的身体记得一些事情,但我的脑子不记得”。

      季星寒垂下眼睛,把所有的表情都藏进了灰眸深处的阴影里。

      “下一位,季星寒。”

      他站起来。

      十二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十一个人的目光,因为陆鹤鸣似乎还在睡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季星寒,”他说,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一样冷,“二十四岁。特长是格斗。”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刻意的隐瞒,也没有刻意的坦诚。格斗是一个在无限流世界里非常常见的特长,几乎所有高阶玩家都擅长,这条信息不会暴露任何东西。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但那一瞬间,季星寒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扫描了一遍——不是身体,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坐下吧。”林老师说。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十二个人依次起立又坐下,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每个人都在观察别人的回答,每个人都在心里给其他人打分、贴标签、归类。

      季星寒把每一个人的名字和特征都记了下来:

      方原——女,沉着,分析型,可能是中高阶玩家。沈渡旁边那个位置。

      沈渡——男,直觉型,失忆但本能完整,危险系数极高(对他个人而言)。

      自己。

      陆鹤鸣——男,代号千面,积分榜第五,危险。

      然后是其他人:一个叫陈烁的男生,身形壮硕,说话瓮声瓮气,自称特长是“力气大”,可能是力量型玩家。一个叫白露的女生,声音很轻很柔,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摸自己的耳垂,看起来紧张但努力在控制。一个叫宋岚的女生,说话干脆利落,自称特长是“野外生存”,这在一个学院副本里听起来有些微妙。一个叫赵鸣的男生,就是那个一直在抖腿的,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发颤,明显是新手。一个叫周远的男生,中等身材,说话滴水不漏,自称特长是“观察”,听起来像是中阶玩家。还有一个叫林薇的女生,坐在最前排角落,全程没有和任何人有过眼神接触,自我介绍只说了一句“我叫林薇”就坐下了。

      还有两个人,季星寒暂时没有足够的信息——一个叫孙毅的男生和一个叫何雨的女生,他们都只说了名字和年龄,没有提特长,态度模棱两可。

      十二个人。十二个谜题。七天的存活倒计时。

      “很好,”林老师在最后一个学生坐下后合上了点名册,“同学们都认识了。现在我们来上第一课。”

      她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认识自己。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季星寒注意到,她写字的时候,黑板右侧那面有裂纹的镜子里,她的倒影并没有在写字的动作——镜中的林老师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教室里的学生,嘴角带着一个真实的林老师脸上没有的、诡异的微笑。

      他移开视线,没有声张。

      “在镜中学院,最重要的一课是认识自己。”林老师放下粉笔,转过身来,“你们每一个人,都带着面具生活。有的是别人给你们戴上的,有的是你们自己戴上的。而我的任务,是帮你们把这些面具一一摘下。”

      她顿了顿,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第一节课的作业是——照镜子。”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每个人都要站到那面镜子前,”林老师指了指黑板右侧那面带着裂纹的穿衣镜,“认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沉默。

      没有人动。

      “方原,”林老师点名,“你先来。”

      方原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依然很稳。她走到镜子前,站定,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季星寒注视着方原的背影。她的肩膀很平,没有耸起,说明她没有在害怕。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攥拳也没有张开。她在镜子前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开口了。

      “我看到一个人,”她说,“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哪的人。”

      林老师面无表情:“继续。”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疑惑,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疑惑是可以被解开的,就像所有的谜题一样。”

      “还有呢?”

      方原沉默了几秒。“还有……她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等她回去。”

      季星寒的目光微微一颤。

      林老师点了点头,在点名册上记了些什么。“很好,回去吧。下一个,沈渡。”

      沈渡站起来,经过季星寒座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季星寒,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他在走向镜子之前,需要先确认季星寒还在那里。

      他走到镜子前。

      那面带着裂纹的穿衣镜映出了他的身影——模糊的、被身份掩码处理过的身影,琥珀色的眼睛在镜中显得格外透亮,像是黑暗中两盏不灭的灯。

      沈渡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久到教室里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

      “我看到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沈渡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觉得很陌生,又觉得很熟悉。”

      他顿了顿。

      “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在想——‘我曾经是谁?’”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季星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在耳膜上敲出沉闷的回响。

      “但是,”沈渡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季星寒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在想——‘没关系,我会想起来的。’因为有人在等他。他答应过那个人,不管用多久,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回去。”

      季星寒的手在桌下死死地攥住了膝盖。

      骨头硌着骨头,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一旦松手,他就会站起来,就会走过去,就会抓住沈渡的肩膀,就会把他拽进自己怀里,就会——

      就会让沈渡看清他的脸。

      就会触发规则第五条。

      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他不能。

      沈渡从镜子前转过身来,目光穿过教室,落在季星寒身上。只是短短一瞬,然后他就走了回来,重新坐到他旁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的手在抖。”沈渡坐下的时候小声说。

      “没有。”季星寒把手从膝盖上拿开,藏到桌下。

      “有,”沈渡的语气很笃定,但声音很小,只有季星寒听得见,“我看到了。你是不是冷?这个教室确实有点阴。”

      “……嗯。有点冷。”

      沈渡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让季星寒几乎窒息的事情——他脱下了自己的制服外套,搭在了季星寒的腿上。

      “先盖着,”沈渡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我体质好,不怕冷。”

      季星寒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上面还残留着沈渡的体温,温热的,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像一团火。

      他攥住了那件外套的边缘,手指陷进布料里,攥得指关节发白。

      他想说:你不记得我了。

      他想说:你答应过你会回来的。

      他想说:我等了你五年。

      他想说:别对我好,因为你一旦对我好,你就会开始好奇,一旦好奇,你就会开始观察,一旦观察,你一定会看穿我。你一直都是这样。你一直都是唯一能看穿我的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外套在腿上铺平,低声说了句:“谢谢。”

      “下一个,季星寒。”

      林老师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季星寒站起来。他的腿上是沈渡的外套,他的掌心里是刚才攥得太紧留下的指甲印,他的胸腔里是一整个快要炸开的、沉默的五年。

      他走向那面镜子。

      每走一步,镜中的自己就大一分。模糊的轮廓,灰色的眼睛,抿紧的嘴唇。镜面上那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裂纹,像一道伤疤,把他的倒影一分为二。

      他站在镜子前。

      镜中的人看着他。

      他认识这张脸。虽然被模糊化了,虽然看不清五官的细节,但他认识这张脸。这张脸在过去的五年里,每一天都出现在镜子里、水面上、任何能反光的东西里。每一张脸都在质问他同一个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要松手?

      即使他知道自己没有松手。是沈渡掰开了他的手指。

      但那句话刻在了他的骨头里,不管过了多久都磨不掉: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反应再快一点,如果我当时抓住了他的手腕而不是手指——

      “季星寒,”林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到了什么?”

      季星寒看着镜中的自己。

      灰色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脸。一具完好无损的躯壳。和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我看到了一个人,”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他以为自己很强大,其实他只是一直在逃跑。”

      教室里有人发出了轻微的、惊讶的呼吸声。

      “逃跑?”林老师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温度,像是兴趣,像是玩味,“他在逃跑什么?”

      “他在逃跑一个事实。”季星寒说,“那个事实是——他最在意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假装他还活着。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那个人。他不是他自己,他是那个人的影子。”

      镜中的裂纹刚好穿过他的左眼,那只长了泪痣的眼睛。

      “他不敢照镜子,”季星寒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因为他怕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人。”

      安静。

      令人窒息的安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教室的某个角落响起来,不大,但足够清晰。

      “那你现在看到了吗?”

      是沈渡。

      季星寒在镜中看到了沈渡的倒影——他坐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眼睛穿过整个教室,穿过身份掩码的模糊迷雾,直直地、固执地、近乎偏执地看着他。

      沈渡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季星寒说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只是在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感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像有人在他的记忆深处撬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在缝隙里挣扎着想要出来。

      季星寒从镜前转过身,面对着他。

      灰色的眼睛和琥珀色的眼睛,在满是镜子的教室里,在日光灯管冷白色的光芒下,在十个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中,对视了三秒。

      三秒。

      足够季星寒在心里说一万遍“对不起”和“我想你”。

      “没有。”季星寒说,回答沈渡的问题,也回答自己的命运,“我没看到那个人。我只看到了一个空壳。”

      他走回座位。

      经过陆鹤鸣那排的时候,陆鹤鸣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偏过头,那双被模糊化的眼睛看着季星寒,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出了一句话。

      季星寒读出了唇语。

      “你完了,鬼牌。他已经开始想起来了。”

      季星寒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回座位坐下,把沈渡的外套从腿上拿起来,递还给沈渡。沈渡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只是一瞬,但那一瞬的温度像是烙印,烫进了骨头里。

      “你还冷吗?”沈渡问。

      “不冷了。”

      “那你的手为什么还在抖?”

      季星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没什么。”他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是他的学生证。学生证背面印着五条规则,第五条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在镜中学院,若被任何人识破你的真实身份,你将永远留在这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条规则在他眼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任何人”包括沈渡。

      也包括他自己。

      如果他承认了自己是谁——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算不算“被识破”?

      他不知道。

      他不敢赌。

      自我介绍的环节结束了。林老师又布置了一些“作业”——写一篇关于“我是谁”的作文,明天交;课间不要在教学楼外逗留;晚上熄灯后不得离开宿舍。

      然后她宣布下课。

      和出现时一样,她消失在空气中。先是从边缘开始模糊,然后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层层地褪去,最后什么都不剩。讲台上只剩下那本点名册,和黑板上四个粉笔字:认识自己。

      教室里的人在原地坐了几秒,然后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

      方原第一个走出教室。她经过季星寒座位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陈烁和白露一起走的,两人似乎之前就认识,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宋岚一个人走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赵鸣几乎是跑出去的,脸色发白。

      周远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打字——副本里的手机没有信号,但可以作为记事本用,他在记东西。

      孙毅和何雨一前一后离开,两人之间保持着刻意的距离,看起来像是互相认识但不想被人发现。

      林薇最后一个离开,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影子拖在身后,被日光灯管拉得很长很长。

      教室里只剩下季星寒、沈渡和陆鹤鸣。

      陆鹤鸣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朝季星寒走过来,在季星寒的桌边停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这个副本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他说。

      季星寒没有回答。

      “是规则第五条。”陆鹤鸣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被任何人识破真实身份’——注意措辞,‘任何人’。这个‘任何人’包括NPC,包括其他玩家……也包括你自己。”

      季星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鹤鸣直起身,低头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刚才在镜子前说的那些话,算不算‘自我识破’?你承认你不是你自己,你承认你是一个空壳,你承认你一直在为一个不在了的人活着——这算不算你认清了‘你是谁’?如果算,那根据规则第五条,你现在已经该永远留在这里了。”

      沈渡站了起来。

      “你谁啊?”他的语气不太好,带着一种本能的敌意,“说话能不能好好说,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陆鹤鸣偏过头看了沈渡一眼,笑了。

      “你不记得我了?”他说,“也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伸出手,食指在沈渡的胸口点了点,点在心口的位置。

      “你欠我一条命。”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渡站在原地,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点过的胸口,又抬头看向季星寒。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说我欠他一条命?我连他是谁都不认识。”

      季星寒站起来,把学生证收进口袋。

      “别理他,”他说,“他见谁都这么说。”

      “但是你刚才看他的眼神——”沈渡犹豫了一下,“你认识他,对吧?你不仅认识他,你还……怕他?不是怕,是……忌惮?你很忌惮他?”

      季星寒没有回答。

      他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墨绿色的黑板,刻满涂鸦的课桌,还有那面有裂纹的镜子。

      镜中的教室空空荡荡,没有他,没有沈渡,没有人。

      但在镜子的最深处,在那道裂纹的交汇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静静地站着,面朝他的方向。

      不是林老师。

      是一个他认识的、但想不起在哪见过的轮廓。

      季星寒关上了门。

      走廊里,沈渡还在等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宝石。

      “走吧,”季星寒说,“回去休息。下午还有课。”

      “季星寒。”

      “嗯?”

      沈渡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说:“没什么。走吧。”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经过一面又一面镜子。镜中的倒影一个接一个地掠过,模糊的、相似的、没有面孔的人影。

      但季星寒知道,在这些模糊的倒影中,有一个是真实的。

      不是镜子里的那个。

      是他身边的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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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一本短篇无限流的,当时没有想着写很多,大家凑合着看叭~(作者再次道了一个小小的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