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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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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黎却雨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趴在病床边,手还被林迟风握着。一夜维持这个姿势,脖子和肩膀都僵了,稍微一动就酸痛难忍。但他没抽出手,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向林迟风。
林迟风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纱布下的眉眼舒展开来,没有平日里那种锐利的、总带着审视意味的神情。此刻的他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黎却雨看了很久。十年了,他从来没有机会这样安静地、长时间地注视林迟风。以前每一次对视都带着剑拔弩张的意味,每一次目光接触都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现在,较量结束了。以这种荒谬的方式。
他轻轻抽出手,林迟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空气。黎却雨屏住呼吸,等林迟风重新睡沉了,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清晨灰蓝色的光,医院开始苏醒。清洁工推着工具车走过,护工端着托盘去送药。黎却雨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糟糕——眼睛红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凌乱,衬衫也皱巴巴的。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却发现自己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林迟风握了一夜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几秒,然后用左手拇指轻轻摩挲它。
这是证据。证明昨晚不是梦,证明林迟风真的握了他的手,证明那个吻真的发生过。
即使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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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时,林迟风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头,正尝试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看见黎却雨进来,他停下动作。
“早。”林迟风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黎却雨走过去,帮他倒水,“要喝水?”
“嗯。”林迟风接过杯子,喝了几口,然后看着他,“你昨晚...一直在这儿?”
“嗯。”
林迟风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递还给他:“谢谢。”
“不用谢。”黎却雨接过杯子,放回床头柜。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照顾林迟风。第一次以“恋人”的身份。
这感觉很奇怪。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角色,熟悉的是心情——那种想对林迟风好,想照顾他,想让他舒服一点的心情。这心情藏了十年,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表达。
即使是以虚假的身份。
“医生早上来过吗?”黎却雨问。
“还没。”林迟风看着他,“你...叫什么来着?”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黎却雨短暂的恍惚。他定了定神,说:“黎却雨。”
“黎却雨。”林迟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又一个问题。又一个需要编织谎言的问题。
黎却雨的大脑飞速运转。说多久合适?太短显得可疑,太长又容易露出破绽。
“三年。”他说,“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足够了解彼此,又不会久到所有细节都刻骨铭心。
林迟风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只是看着黎却雨,眼神很专注,像在努力从他的脸上读取什么。
“怎么了?”黎却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林迟风说,“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黎却雨的心脏猛地一跳。眼熟?是记忆开始恢复了吗?还是...
“我们是同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当然眼熟。”
“不只是同事。”林迟风摇头,“是那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就像每天早上醒来,知道太阳会升起那种熟悉。”
黎却雨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林迟风说得很认真,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是陈述一个感受。
而这感受,恰好戳中了他最深的渴望——他多么希望,自己对于林迟风来说,就像太阳升起那样理所当然,那样不可或缺。
但他不是。在真实的世界里,他最多算是林迟风天空里的一颗流星,偶尔划过,转瞬即逝。
“早饭想吃什么?”黎却雨转移话题,“我去买。”
“随便。”林迟风说,“你买的我都吃。”
这句话又让黎却雨心里一颤。太自然了,太亲密了,像真正的情侣之间的对话。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林迟风叫住他:
“却雨。”
黎却雨僵住了。林迟风叫他“却雨”。不是全名,不是疏离的“黎总监”,是亲昵的“却雨”。
十年了,林迟风从来没这样叫过他。
“嗯?”他回头。
“早点回来。”林迟风说,嘴角微微扬起,“我一个人会无聊。”
黎却雨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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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食堂还没开门,黎却雨走到街对面的便利店。清晨的杭州很安静,街上的车不多,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
他买了粥,包子,豆浆。付钱时,店员多看了他两眼:“陪床啊?”
“嗯。”
“辛苦了。”店员把袋子递给他,“你爱人什么病?”
爱人。这个词今天第二次出现。黎却雨接过袋子,低声说:“车祸,失忆了。”
“失忆啊...”店员同情地看着他,“那可真不容易。好好照顾他,会想起来的。”
“谢谢。”
走出便利店,黎却雨站在街边,看着马路对面的医院大楼。清晨的阳光给白色建筑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很温暖。
但他心里很冷。因为他知道,林迟风恢复记忆的那天,就是这一切结束的那天。
那时候,林迟风会想起他们其实是死对头,会想起这个“恋人”关系是个谎言,会想起黎却雨趁他失忆占了他的便宜。
那时候,林迟风会怎么看他?
恶心?愤怒?还是彻底断绝来往?
无论哪种,都不是黎却雨能承受的。
所以他自私地想,如果林迟风永远不恢复记忆,该多好。
如果这个谎言,可以变成真的,该多好。
二
回到病房时,林迟风正在尝试用一只手穿外套。看见黎却雨,他停下动作,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这衣服...有点难穿。”
黎却雨放下早餐,走过去帮他。他拿起外套,站在林迟风面前,示意他把没受伤的右手伸进袖子里。
这个姿势让他们离得很近。黎却雨能闻到林迟风身上淡淡的药味,能看见他后颈上细小的发茬,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十年了,这是他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如果不算昨天那个吻的话。
“好了。”黎却雨帮他整理好衣领,退后一步。
林迟风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经常帮我穿衣服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黎却雨愣了一下,然后说:“偶尔。你手忙脚乱的时候。”
“我手忙脚乱?”林迟风挑眉,“听起来不像我。”
黎却雨心里一紧。确实不像。真实的林迟风从来都井井有条,游刃有余。即使是最高压的项目,最棘手的客户,他也能从容应对。
“人总有疏忽的时候。”黎却雨含糊地说,“吃早饭吧,凉了。”
他们坐在窗边的小桌子旁吃早饭。黎却雨把粥倒进碗里,递给林迟风。林迟风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怎么样?”黎却雨问。
“还行。”林迟风说,“你买的粥,好像都这个味道。”
黎却雨的手顿了顿。林迟风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里面的信息量很大——这意味着,在失忆的林迟风认知里,他经常给林迟风买粥,而且总是买同一家。
这又是一个需要记住的谎言细节。
“你喜欢这家的粥。”黎却雨顺着说,“说别家的太稠或太稀。”
林迟风笑了:“听起来我很挑剔。”
“是。”黎却雨说,“你确实挑剔。”
这句话倒是真的。林迟风对工作要求苛刻,对生活品质要求也高。他喝咖啡只喝特定产地的豆子,穿衬衫只穿定制的,连用的钢笔都是限量款。
但这些细节,黎却雨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或者是从工作中观察到的。他从来没有机会真正了解林迟风的私人生活。
现在,他却在假装自己是林迟风最亲密的人。
“那你还喜欢我什么?”林迟风忽然问。
黎却雨抬头。林迟风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答案。
这个问题太难了。黎却雨可以列出无数个喜欢林迟风的理由——喜欢他工作时的专注,喜欢他辩论时的锋芒,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喜欢他所有的一切。
但他不能说。因为这些“喜欢”,都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而不是恋人的角度。
“很多。”黎却雨最终说,“很多很多。”
这个回答太模糊,太敷衍。但林迟风似乎接受了。他点点头,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医生来查房。检查了林迟风的伤口,问了几个问题。
“记忆方面有进展吗?”医生问。
林迟风摇头:“还是想不起来。”
“别急,慢慢来。”医生说,“今天可以下床走动走动,但别太久。明天做个检查,没问题的话,过两天可以出院。”
“出院后要注意什么?”黎却雨问。
“主要是休息,避免剧烈运动。记忆恢复方面,多接触熟悉的人和事,慢慢会好起来的。”医生看了他们一眼,“有家人在身边照顾,恢复会快很多。”
家人。黎却雨点点头:“我会照顾好他。”
医生离开后,林迟风看向黎却雨:“出院后...我住哪里?”
又一个问题。黎却雨的大脑再次飞速运转。林迟风住在哪里?他不知道。他们虽然是同事,但从来没有去过彼此的家。
“住我家。”他说,“你受伤了,需要人照顾。”
这个决定很冒险。一旦林迟风住进他家,谎言暴露的风险就更大。他的家里没有任何林迟风生活过的痕迹,没有任何情侣同居的证据。
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总不能说“我们不住在一起”吧?那还叫什么恋人?
林迟风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点点头:“好。你家...我熟悉吗?”
“熟悉。”黎却雨说,“你经常去。”
又一个谎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黎却雨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理上的累。编织谎言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周全,每一个回答都要反复斟酌。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三
下午,林迟风下床活动。黎却雨扶着他,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慢慢走。
秋日的阳光很温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花园里有些病人在散步,有些家属陪着聊天。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天气真好。”林迟风说。
“嗯。”
“我们以前...经常这样散步吗?”
黎却雨想了想。真实世界里,他们从来没有一起散过步。唯一一次接近“一起”的场合,是公司年会后的聚餐,一群人沿着西湖走,他和林迟风走在队伍的两头,隔着十几个人。
“偶尔。”他说,“你工作忙,我也忙。”
“我做什么工作?”林迟风问。
“建筑设计。”黎却雨说,“我也是。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门。”
这部分是真的。他们都在“长风建筑设计”,林迟风在商业地产部,他在文化建筑部。两个部门经常有项目竞争,这也是他们成为死对头的原因之一。
“同一家公司...”林迟风若有所思,“那我们是办公室恋情?”
“算是吧。”黎却雨说,“公司不允许同事恋爱,所以我们一直保密。”
这个解释很合理,既能说明为什么公司里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又能为未来可能出现的破绽做铺垫。
林迟风笑了:“听起来很刺激。”
黎却雨没说话。刺激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痛苦。暗恋已经很苦了,还要每天面对,还要假装讨厌,还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隐藏心意。
那种痛苦,林迟风永远不会知道。
“累了。”林迟风停下来,“坐一会儿吧。”
他们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林迟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让阳光洒在脸上。黎却雨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阳光下的林迟风看起来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黎却雨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下午。那是在图书馆,他坐在窗边的位置,林迟风坐在他对面,低头看书。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把林迟风的头发染成金色。
那一刻,黎却雨看了很久。久到林迟风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有事吗?”
他慌忙摇头,低头继续看书,但心已经乱了。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林迟风。
喜欢得不知所措,喜欢得惊慌失措。
“在想什么?”林迟风忽然问,睁开眼睛看向他。
黎却雨回过神:“没什么。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我们的事?”
“嗯。”黎却雨点头,“我们的事。”
虽然是谎言,但说出口时,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酸楚。因为“我们”这个词,对他来说太珍贵了。珍贵到即使是假的,也想多念几遍。
林迟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别担心,”林迟风说,“我会想起来的。我们的事,我都会想起来。”
黎却雨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他想说:不,不要想起来。
他想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忘记过去,就这样相信我们是恋人。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点头,说:“嗯,慢慢来。”
林迟风握紧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手背。这个小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到黎却雨的呼吸都乱了。
“你的手很凉。”林迟风说,“冷吗?”
“不冷。”黎却雨说。
但林迟风还是没松手。他就那样握着,像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风又吹过,树叶纷纷落下。一片叶子落在黎却雨肩上,林迟风伸手帮他拿掉。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的脖颈,留下一丝微痒的触感。
黎却雨屏住呼吸。这个小小的接触,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和林迟风有过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即使是昨天的吻,也是林迟风主动,他被动接受。
但现在,林迟风在主动触碰他。自然,温柔,像真正的恋人一样。
这让他既甜蜜,又痛苦。甜蜜的是,他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亲密;痛苦的是,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建立在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谎言上。
“回去吧,”林迟风说,“你看起来累了。”
黎却雨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种在真实与虚假之间反复横跳的感觉,太消耗人了。
他们慢慢走回病房。路上遇到一个护士,笑着打招呼:“林先生,和爱人散步啊?”
林迟风点头:“嗯。”
爱人。这个词第三次出现。每一次,都像针一样扎在黎却雨心上。
回到病房,林迟风说想睡一会儿。黎却雨帮他躺下,盖好被子。
“你不睡吗?”林迟风问。
“我不困。”黎却雨说,“你睡吧,我在这儿。”
林迟风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平稳。
黎却雨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脸。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停在这个谎言还没被揭穿,林迟风还相信他们是恋人的时刻。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记忆会恢复,真相会大白,美梦会醒。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梦醒之前,多记住一些细节——林迟风握他手时的温度,林迟风叫他“却雨”时的语气,林迟风看他的眼神。
这些细节,会成为他未来漫长岁月里的养料。支撑他度过没有林迟风的日子。
即使那些日子,可能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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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迟风睡得很沉。黎却雨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杭州的秋天。天空很蓝,云很淡,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城市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年,却从来没有真正“一起”过。总是他在东,林迟风在西;他在追,林迟风在走。
现在,命运给了他们一个荒谬的交集。用失忆,用谎言,把他们绑在一起。
黎却雨不知道这是恩赐还是惩罚。他只知道,他抓住这个机会,不打算放手。
即使知道前面是悬崖,也要跳。
因为悬崖那边,有他渴望了十年的风景。
哪怕那风景是海市蜃楼,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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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是公司打来的电话。黎却雨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黎总监,您今天还没来公司。”助理小周说,“下午的会...”
“我请假。”黎却雨说,“家里有事,可能要请几天。”
“几天?”小周有些惊讶,“可是林总监那边出车祸了,您也请假,王总说项目...”
“林总监那边怎么了?”黎却雨心里一紧。
“您不知道吗?林迟风总监昨天出车祸了,听说失忆了。”小周说,“现在公司都传开了。王总正头疼呢,你们部门那个文化中心的项目,本来和林总监的部门在竞争,现在...”
黎却雨明白了。林迟风失忆的消息已经在公司传开,这意味着,很快会有同事来探病。到时候,他的谎言随时可能被揭穿。
“我知道了。”黎却雨说,“我会处理的。”
挂断电话,他回头看向病床上的林迟风。
风雨就要来了。
而他们的谎言,能经得起这场风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选择了说谎,就要把谎说圆。
即使这意味着,他要和全世界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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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天阴了。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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