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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台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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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持续了三天。
林颂清考得一般,但她已经不在乎了。最后一场考完,她把笔袋塞进书包,冲出考场,在教学楼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沈屿。
姜晚追上来:“你跑什么?”
“找沈屿。”
“他应该在顶楼。”姜晚说,“他经常一个人去天台,虽然天台的门锁着,但他好像有办法进去。”
林颂清跑上五楼,拐进楼梯间,爬上了通往天台的铁梯。天台的铁门确实锁着,但锁是坏的,一推就开。
门开了。
风很大。
天台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平台,地上有几根废弃的晾衣绳和一个生锈的水箱。沈屿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背靠着栏杆,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你不怕掉下去?”林颂清走过去。
沈屿没有回头:“门没关好?”
“锁是坏的。”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好的。”他合上书,“看来又被人撬了。”
林颂清在他旁边坐下。矮墙大概有半米宽,坐着还算稳当。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她刚扎好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
“我妈跟我说了,”她开口,“我去年出了车祸。昏迷了九天。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前就在青城一中上学。”
沈屿没有说话。
“你认识我,对吧?不是从这学期开始的,是去年。甚至更早。”
沈屿看着远方。从五楼的天台看出去,能看到半个青城市。远处的山是青色的,近处的楼是灰白色的,天空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
“两年前,”他说,“九月十七号。河堤,柳树下。你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你上次说过了。”
“你还说过很多别的话。”沈屿转过头来看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有几缕挡在眼前,他没有去拨,“你说你想当作家。你说你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忘记。你说如果有人记得你,你就不算真正消失。”
林颂清的心跳加速了。
“我……说过这些?”
“你说过很多次。”沈屿说,“在河堤上,在教室里,在医院的病床上。”
医院的病床上。
“那次车祸?”林颂清问,“你在医院陪过我?”
沈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继续看远方。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他说,“你只是把它们藏起来了。它们还在你脑子里,你只是找不到打开它们的钥匙。”
“那你就是那把钥匙?”林颂清脱口而出。
沈屿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颂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不想是。”
“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你找到钥匙,你都会把门关上。然后忘得更彻底。”
林颂清听不懂这句话。但她看到沈屿的侧脸,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看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脊上反复摩挲。
她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其实在害怕。
他害怕她想起过去。因为想起过去,就意味着她会再次忘记。
这是一个死循环。而她被困在这个循环里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敢再尝试任何可能打破现状的方法。
“沈屿,”林颂清说,“你看着我。”
沈屿没有动。
“看着我。”
他终于转过头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风在他们之间穿来穿去,把林颂清额前的碎发吹到沈屿的手臂上。
“不管我以前忘记过你多少次,”林颂清说,“这一次,我会努力记住。”
沈屿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温柔、悲伤、希望,所有矛盾的情绪都挤在一起,像一杯搅不均匀的咖啡。
“你上次也这么说过。”他说。
“那我这次再说一遍。”林颂清说,“而且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那条“不要忘记的事”。
“你看,”她把屏幕举到沈屿面前,“第4条,有人在等你。第5条,沈屿很重要。第6条,他什么都知道,不要逼他。第7条,九月十七号,河堤柳树下。”
沈屿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我每天都看这个备忘录,”林颂清说,“就算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我也知道哪些人对我重要。这个备忘录就是我的外置大脑。只要它在,我就不会完全忘记。”
沈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颂清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拿过她的手机,在备忘录下面加了一行字。
1. 你不是一个人。不管记不记得,你都不是一个人。
他把手机还给她。
林颂清低头看着那行字,鼻子突然一酸。
“你写东西的字迹很好看,”她说,“就是笑脸画得太丑了。”
沈屿愣了一下。
“什么笑脸?”
“牛奶盒上的。”林颂清说,“‘开心’那个字下面画的笑脸,真的很丑。”
沈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被发现了秘密的窘迫,又像是不太好意思的温柔。他偏过头去,林颂清看到他的耳尖红了。
“那不是画的。”他说。
“那是什么?”
“……不说了。”
“说嘛。”
“不说。”
林颂清笑了起来。沈屿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风继续吹着,吹得晾衣绳上的绳子啪啪作响,吹得远处的树叶沙沙地响。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在笑,一个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笑完之后,林颂清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天空。
“沈屿。”
“嗯。”
“我会想起来的。全部。”
沈屿没有回答。但林颂清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很暖,像秋天的阳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一定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