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前》困困猪要营业

4、十七岁的转学生 第四章十七

　　第四章十七岁的转学生

　　那天的雨，和十年后的这个夜晚，出奇地相似。

　　苏念抱着新领的教材，快步穿过九月校园湿漉漉的林荫道。雨是半夜开始下的，不大，却细密缠绵，从早自习一直下到第一节上课铃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的凉意。

　　高二开学第一天，她起晚了。匆匆忙忙套上蓝白相间的校服，抓起书包就往学校冲，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刘海被雨水打湿，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有些不舒服。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最上面那本崭新的物理课本，蓝色封皮上已经溅上了几点深色的水痕。

　　“倒霉。”她小声嘀咕，加快了脚步。

　　教学楼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充斥着假期后特有的喧闹。走廊里到处是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抱着新书，三五成群，交换着暑假的见闻，抱怨着该死的开学考。苏念侧着身子，小心地避开打闹的人群，朝高二（三）班的教室走去。

　　“苏念！这里！”刚进后门，闺蜜兼同桌陈小雨就朝她用力挥手，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突出。

　　苏念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把怀里湿了一角的教材放在桌上。“差点迟到，老王没来吧？”老王是他们的班主任，教数学，以严厉和守时著称。

　　“还没呢，不过也快了。”小雨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头发都湿了。你怎么也没打把伞？”

　　“起晚了，哪顾得上。”苏念胡乱擦了擦刘海，开始整理桌上那堆新书。语文，数学，英语……一本本摞好，在课桌右上角垒成整齐的一摞。这是她的习惯，仿佛这样就能让新学期的混乱显得有序一些。

　　上课铃就在这时候尖锐地响了起来，穿透走廊里最后的喧嚣。学生们像受惊的鱼群，迅速游向各自的座位。老王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腋下还夹着个文件夹，表情是一贯的严肃。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王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新学期开始了，都收收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慑力，“高二了，离高考又近一步，别以为还能像高一那样混日子。”

　　底下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

　　老王没理会，低头翻着文件夹：“开学第一天，说两件事。第一，这学期座位暂时不动，有特殊情况的课后单独找我。第二，”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我们班这学期转来一位新同学。进来吧。”

　　转学生？

　　原本有些沉闷的教室里，立刻泛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好奇的、打量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苏念也抬起头，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去。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微微欠身，对老王点了点头，然后才迈步走了进来，站在讲台旁边。

　　教室里瞬间更安静了。连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也停下了话头。

　　苏念的第一感觉是，这个男生，很白。不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是一种冷调的、干净的白，衬得他眉眼格外清晰。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却显得格外挺拔。校服外套的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领口，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子平整地翻出来。黑色的头发理得短短的，露出干净的前额和清晰的鬓角。

　　他站得笔直，但并非紧绷，而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安静的姿态。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教室后方的黑板上，没有去看底下任何一张好奇的脸。

　　“这位是陆景行同学，从南城一中转过来的。”老王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大概是赞赏？“陆同学原来的成绩很好，大家以后多交流，互相学习。陆景行，你自我介绍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上。

　　陆景行向前走了半步，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教室里很淡地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清冷，但吐字清晰：“大家好，我是陆景行。请多关照。”

　　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甚至连个象征性的微笑都没有。

　　底下响起了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

　　老王似乎对他的简短也习惯了，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指了指教室后面：“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苏念，”他忽然点名。

　　苏念心里一跳，抬起头。

　　“你是文艺委员，平时多留心，帮新同学尽快熟悉一下班级和校园。”老王吩咐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哦，好。”苏念下意识地应了，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也有羡慕。文艺委员这个头衔，在高二这种以学习为绝对重心的阶段，其实没什么实质工作，更多是个象征性的职务。但老王显然觉得，安排她这个“闲职”人员去做这件事，很合适。

　　陆景行朝老王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背着书包，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向教室最后面那个靠窗的座位。他的步子不疾不徐，肩背挺直，走过苏念身边时，带起一阵很轻微的、带着雨水潮气的风，还有一股……很淡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被碾碎后清冽又微苦的味道，有点像薄荷，又不完全像。

　　苏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看他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放下书包，坐好。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坐下后，他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从书包里拿出笔袋和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向讲台，准备听课。

　　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打量、窃窃私语，都与他无关。

　　苏念收回了目光，心里却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这个转学生，好像有点……不太好接近。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最后一节是物理，苏念听得有点吃力，尤其是最后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老师讲得飞快，她笔记才记到一半，黑板就被擦掉了一半。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看着笔记本上残缺的公式，有点发愁。

　　“念念，去食堂吗？再晚红烧肉该没了！”小雨一边飞快地收拾书本，一边催促。

　　“你先去，帮我占个位。”苏念头也不抬，还在跟那道题较劲，“我抄完笔记就来。”

　　“那你快点啊！”小雨抓起饭卡，风风火火地跑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埋头苦学的，和值日生打扫卫生的声响。苏念终于把最后一点笔记补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合上笔记本。一抬头，才发现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最后一排。

　　那个靠窗的座位，陆景行还坐在那里。他没有去吃饭，面前摊开着一本很厚的书，正低头看着，侧脸对着窗户。窗外是依旧阴沉的天空和连绵的雨丝，光线有些暗，但他看得很专注，偶尔会用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动作很轻。

　　他看的……好像不是课本。

　　苏念有点好奇。她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老王让她“多留心”，虽然她觉得以这位新同学浑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气息，可能并不需要她的“留心”，但职责所在，至少该去打个招呼。

　　她走到他桌边，脚步很轻。但他似乎很警觉，几乎在她停下的瞬间就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看向她，瞳孔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是近乎墨黑的颜色，里面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

　　苏念心里莫名紧了一下，脸上却露出一个标准的、友好的笑容：“陆景行同学，你好。我是苏念，老王……王老师让我平时多照应一下。你刚来，有什么不清楚的，比如食堂、小卖部、图书馆的位置，或者课程进度之类的，都可以问我。”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热情，符合一个“热心同学”的人设。

　　陆景行静静地看着她，有那么两三秒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将她脸上礼貌的笑容、微微打湿的刘海、以及校服领口没翻好的一个小折角，都收入眼底。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谢谢。暂时没有。”

　　“……”苏念准备好的后续说辞被噎在了喉咙里。这回答……可真够省字的。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苏念觉得自己的笑容快挂不住了。她目光下移，落在他摊开的书上，想找个话题打破冷场：“你在看什么书？好像不是课本。”

　　陆景行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书，沉默了一下，才说：“小说。”

　　“什么小说？”苏念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即觉得有点唐突，刚想补充一句“随便问问”，却听到他回答了。

　　“《霍乱时期的爱情》。”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苏念却愣了一下。

　　这本书她知道。语文老师推荐过，说是名著，但她没看过。只知道是一本很厚的、讲爱情的小说。一个高二的转学生，开学第一天，不去吃饭，不去熟悉环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一本讲爱情的名著？

　　这画面，怎么看都有点……违和。

　　尤其是配上他这张过于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淡的、属于优等生的脸。

　　“哦……这本书啊，”苏念干巴巴地接话，“听说挺有名的。”

　　“嗯。”陆景行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那是一个细微的、带着某种沉浸感的小动作。

　　苏念注意到，他翻开的书页上，有零星的、用铅笔做的标记，字迹很工整，也很小。他看得很认真，似乎并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那……我先去吃饭了。”苏念觉得再待下去只会更尴尬，“你要是想熟悉校园，下午放学后我可以带你转转。”

　　“好。”陆景行这次连头都没抬，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苏念转身离开了。走出教室后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靠窗的座位，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和绵绵的雨丝，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模糊，也有些不真实的安静。

　　像个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孤独的岛屿。

　　苏念收回视线，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这个叫陆景行的转学生，好像不仅仅是“不太好接近”那么简单。

　　他眼里，有种和年龄不符的、过分沉静的东西。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幽深的漩涡。

　　带着这个模糊的念头，苏念撑开伞，走进了依旧淅淅沥沥的秋雨里。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一如她心里那些浅浅的、莫名的涟漪。

　　那时她并不知道，这场雨，这个转学生，这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会像投入她平静湖面的三颗石子，荡开的涟漪，将远远超出她十七岁那年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