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前》困困猪要营业

2、客套的好久不见 第二章

　　第二章客套的“好久不见”

　　包厢里的喧嚣重新聚拢，像涨潮的海水，迅速淹没了刚才那片刻尴尬的寂静。

　　歌声又响起来了，是首热闹的口水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唱得声嘶力竭。骰子在塑料盅里哗啦啦作响，夹杂着“开！”“喝！”的哄闹。空气里啤酒和果盘的味道似乎更浓了，还多了爆米花甜腻的香气。

　　苏念坐在角落，背脊挺得笔直。手里那杯啤酒，冰凉的触感早已散去，只剩下掌心一层湿腻的薄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隔着攒动的人影和旋转的灯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她不抬头，也能知道来自哪里。

　　只是专注地盯着面前果盘里一片被遗忘的西瓜，红色的瓤，黑色的籽，边缘有些干涸发白。她甚至能数清西瓜籽的排列——左边十二颗，右边……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了一下，极快地，用眼角余光。

　　陆景行坐在斜对面的长沙发中央，旁边是林薇。他微微侧身，似乎在听旁边一位做建材生意的老同学高谈阔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偶尔滑动一下。

　　但他看屏幕的时间很短，平均每隔十几秒，就会抬起眼睑，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然后，总会有一个瞬间，极其短暂地，落在她这个角落。

　　苏念的心跳，就在那些瞬间，漏掉半拍。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头去听小雨讲她家猫的趣事，适时地弯起嘴角，给出反应。可耳朵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努力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捕捉着那个方向传来的、模糊的只言片语。

　　“……现在主要做跨境投资……”陆景行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总厉害啊，当年就是学霸，现在更了不得！”恭维声。

　　“运气。”他答得简短。

　　“林小姐是做什么的？和陆总真是郎才女貌。”有人把话题引向林薇。

　　林薇的声音温婉得体：“我在一家画廊做策展，和景行的行业不沾边，纯粹是……”她轻笑一声，后面的话被淹没在突然爆发的歌声里。

　　苏念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冰凉，滑过喉咙，却像点燃了一小簇火，一路烧到胃里。

　　“来来来，光唱歌没意思，玩游戏！”班长站起来，拍着手，试图炒热气氛，“真心话大冒险，老规矩，转瓶子！”

　　一阵起哄声中，一个空啤酒瓶被放在玻璃茶几中央。班长用力一转，瓶口滴溜溜地旋转起来，霓虹灯光在墨绿色的玻璃上划过流动的光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瓶子转。

　　苏念希望它停下，又隐隐害怕它停下。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淡的裸色指甲油。

　　瓶子慢了下来，摇晃着，指向了苏念左侧的一个女生，又缓缓移开，最终，不偏不倚，停在了她的方向。

　　“噢——！”一片起哄。

　　“苏念！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苏念抬起眼，扯出一个无奈的笑：“真心话吧。”大冒险，在这种场合，风险太大。

　　提问的是当年班里最活跃的体育委员，如今已然发福，他挤眉弄眼：“咱们苏大编辑，现在——有男朋友没？”

　　问题不算出格，甚至有些老套。但在刚才那微妙的氛围后，这个问题被抛出来，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视线明里暗里地聚焦过来，包括斜对面那道沉静的目光。

　　苏念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她端起酒杯，指尖有些凉，声音却平稳：“没有。”

　　“哇哦——”体育委员夸张地拖长音，“那在座的单身男士可都有机会了啊！”

　　一阵善意的哄笑。苏念配合地笑了笑，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平静。没有，是真的没有。不是刻意等待，只是……再也没有遇到过能让她心动的人。感情好像停在了某个夏天，之后便是漫长的、温吞的白开水。

　　瓶子继续转。这一次，指向了一个男生。几轮之后，瓶口缓缓滑过，最终，停在了陆景行面前。

　　“陆总！”体育委员来劲了，“到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陆景行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放松了些，但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林薇，林薇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

　　“真心话。”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

　　“好！”体育委员搓着手，显然在憋个大的，“陆总，今天在场的——有没有你的初恋？”

　　问题抛出，整个包厢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背景音乐都恰好切到了一首舒缓的情歌，女歌手幽幽地唱着“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景行，又小心翼翼地瞟向角落里的苏念。连林薇脸上的笑容，都几不可查地淡了一丝，但依旧得体地维持着，只是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苏念觉得喉咙发干。她盯着茶几上那个墨绿色的啤酒瓶，瓶身上映出扭曲晃动的光影。她能感觉到陆景行的目光，这一次，是明确地、直接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得难捱。

　　然后，她听见陆景行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有。”

　　很轻的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无声的巨浪。

　　“哇——！”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剧烈的起哄和口哨声。大家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各种促狭的、好奇的目光在他和苏念之间来回扫射。

　　“谁啊谁啊？是不是咱们班的？”

　　“陆总，展开说说！”

　　陆景行却没有再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他抬起眼，越过嘈杂的人群，再次看向苏念。

　　那目光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太多苏念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的情绪。十年的时光，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横亘在他们之间，水声轰鸣，雾气弥漫。

　　苏念避开了他的视线。她低下头，假装去拿果盘里的圣女果，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一颗红艳艳的果子从指尖滚落，掉在深色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游戏还在继续，瓶子又转了起来。这一次，瓶口晃悠悠地，居然再次指向了苏念。

　　“缘分！绝对是缘分！”体育委员大笑，“苏念，这回必须大冒险了！”

　　苏念闭了闭眼，认命：“……好，大冒险。”

　　体育委员眼珠一转，环视全场，目光在陆景行身上停了停，又移开，最后落在他面前茶几上那盘没怎么动的水果上。“这样，你拿着这盘水果，”他指了指那盘切好的苹果和梨，“从咱们陆总开始，每人喂一块！要亲手喂到嘴里啊！”

　　包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哄笑和叫好声。这个“大冒险”，在成年人的同学会上，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和试探。

　　苏念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那盘水果，又抬眼看向陆景行。他也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幽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林薇依旧微笑着，甚至轻轻推了一下那果盘，往苏念的方向挪了挪，姿态大方得体，无可指摘。

　　众目睽睽之下，苏念没有退路。她慢慢站起身，感觉小腿有些发软。走到茶几前，端起那盘水果。冰凉的瓷盘边缘贴着指腹，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她走到陆景行面前，站定。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混着一点点酒意。是陌生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气息。

　　她垂下眼，用竹签叉起一块苹果。手指很稳，心里却一片兵荒马乱。

　　陆景行也抬起了头，静静地看着她。霓虹灯的光斑滑过他的眉眼，那双她曾无比熟悉的、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此刻深邃得让她心慌。

　　她将苹果递到他唇边，手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完成了“喂”的动作，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触碰。

　　陆景行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移到她微微抿起的、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唇瓣，最后，落在那块颤巍巍的苹果上。

　　时间一秒，两秒地过去。周围的起哄声渐渐低了下去，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凝滞。

　　就在苏念手臂开始发酸，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陆景行微微张开了嘴。

　　她迅速将苹果送入他口中，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他的下唇。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

　　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指尖，沿着手臂，直抵心脏，引起一阵剧烈的、让她几乎握不住竹签的颤栗。

　　她飞快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奇异的触感。

　　陆景行慢慢咀嚼着那块苹果，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沉。他咽下苹果，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

　　“谢谢。”

　　苏念没有回应，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向下一个人。接下来的流程，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微笑，递水果，避开所有可能的接触。直到完成任务，回到自己的座位，她的手心已经一片湿冷。

　　没有人再提起刚才那短暂又漫长的一幕。但包厢里的空气，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首舒缓的情歌已经播完，切到了更劲爆的舞曲，可苏念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她悄悄看向斜对面。陆景行又拿起了手机，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屏幕，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屏幕边缘，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有些出神。林薇凑近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微微颔首，却没有看她。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苏念忽然觉得喘不过气。这包厢太热，太吵，空气太浑浊。那些喧嚣的、故作熟稔的寒暄，那些窥探的、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斜对面那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身影……一切的一切，都像无形的绳索，勒得她呼吸困难。

　　她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小雨问。

　　“我去下洗手间，”苏念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里面有点闷。”

　　她没看任何人的反应，径直走向包厢门口，拉开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门，闪身出去。

　　喧嚣被关在身后，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劣质香薰和隐约的音乐声。她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憋闷感，并没有减轻多少。

　　刚才指尖擦过他唇瓣的触感，顽固地停留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十年了。

　　她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原来只是结了厚厚的痂。而他的出现，他平静的一声“有”，他唇瓣温热的触感，像一把毫不留情的镊子，轻而易举地掀开了那层痂，露出底下从未真正愈合的、鲜红的血肉。

　　疼。细细密密的，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没有回包厢，苏念径直走向电梯。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她瞥了一眼窗外。

　　城市的霓虹在滂沱大雨中晕染成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海。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蜿蜒流下的水痕，像极了眼泪。

　　和十年前，那个他转身跑进雨里的夜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