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承认》笛年

2、向来刚肠今寸断 闻萋一

　　闻萋一爪子拍在那本册子上，指甲从肉垫里弹出来，“唰”地一下撕下了好几页纸。
　　“别！”羽末惊呼，忙道“快停下，这是我从书铺排了三个时辰的队才抢到的限量版！”
　　撕得好，下次全撕了。
　　闻萋把碎纸片从身上抖落，又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好，罢了罢了，等自己回到原来的身体，给这小丫头买上千百本话本子，当然，肯定不会买关于他的。
　　他纵身一跃跳上窗台。回头看了羽末一眼，那只炸毛的猫在逆光中像一团白色的火焰，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深沉鄙夷，然后头也不回地跳出了窗外。
　　闻萋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自己的魂魄回到身体里。一般来说，引魂需要两个条件：一是魂魄完整且清醒，二是肉身保存完好。他的魂魄现在完整得不能再完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肉身那边，他姐应该已经派人把他的遗体接回闻家了。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他该怎么让闻沧知道，这只看上去就蠢的猫，就是她的亲弟弟？
　　闻萋站起来，在石头上踱了几步，尾巴高高翘起。
　　他可以试着用灵力。虽然阿奇的身体没有灵根，但魂魄是他的，理论上他可以用神识外放的方式，让闻沧感知到他的气息。只不过他现在这点微弱的力量，大概只够让闻沧觉得猫儿开智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闻萋耳朵一动，迅速躲到了石头后面。
　　来的人是浮云境的弟子，三男一女，穿着内门弟子的浅蓝色袍服，正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他们显然没有发现石头后面蹲着一只猫，边走边聊，声音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所以闻长老真的就这么走了？”一个圆脸弟子说，语气里还带着不敢置信道。
　　“遗体都接回来了，还能有假？”另一个高个子叹气道。
　　“闻长老可是咱们浮云境千年以来最厉害的天才啊，再过百年，他必定飞升，怎么说没就没了？”
　　“听说是因为顾掌门，”唯一的女弟子压低声音，道：“你们没看话本子吗？闻长老和顾掌门其实是……”
　　“我知道我知道，”圆脸弟子抢着说：“我看过《闻长老不可言说的二三事》，里面写闻长老……”
　　闻萋的耳朵抖了一下。
　　“唉，”女弟子叹息一声，道：“闻长老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三百年都没说出口，最后还跟着去了，真是……”
　　“痴情。”
　　“可惜。”
　　“意难平。”
　　闻萋忍无可忍，从石头后面冲了出来，挡在路中间，弓起脊背，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响亮的一声：“喵！！！”
　　四个人同时低头。
　　一只巴掌大的猫儿，正站在山路中央，浑身的毛像刺猬一样炸开，尾巴笔直地竖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整只猫散发出一种“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跟你拼命”的气势。
　　“哇，好凶的猫，”圆脸弟子蹲下来，疑惑道：“闻家居然有猫？这是谁养的？”
　　“看着像闻家主的那只……阿奇？”女弟子辨认了一下，道“阿奇怎么跑到后山来了？”
　　高个子伸手想去摸，闻萋“啪”地一爪子拍开，指甲都没收，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白印。
　　“脾气这么差，跟闻长老还挺像的。”高个子笑着说。
　　闻萋愣住了。
　　他脾气差？他哪里脾气差了？他明明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从来不跟弟子们发脾气，最多就是在他们练剑练得不对的时候，用剑鞘敲一下他们的后脑勺，轻轻的那种。跟顾声遥那种一言不合就把弟子扔进秘境历练的比起来，他简直是温柔本柔。
　　但不等他继续愤怒，四个人已经绕过他走了，边走边继续讨论话本子的情节。
　　“……你们说顾掌门到底知不知道闻长老喜欢他？”
　　“我觉得知道，高手过招，心里都有数的吧？”
　　“不一定，顾掌门那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那闻长老就更可怜了，喜欢上一个没有心的人。”
　　“唉！”
　　声音渐渐远了。
　　闻萋站在山路上，全修真界的人都在跟他说：你不懂，你其实喜欢顾声遥，你只是不敢承认。
　　他闻萋什么时候不敢承认过事情了？
　　他要是真喜欢顾声遥，他早就——
　　早就什么？
　　闻萋的脑子里忽然卡了一下。
　　他想了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他会怎么做？大概会直接走到那个人面前，把剑往地上一插，说“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不喜欢的话打一架，打完了你再回答”。这才是他的风格。
　　而不是偷偷画人家的画像，偷偷跟在人家后面跑三百年。
　　所以，那些话本子里的闻萋，根本就不是他。
　　那个闻萋是个胆小鬼，是个暗恋狂，是个爱人死了都要跟着走的痴情种。
　　但他闻萋是剑道第一人，修真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天才，好吧“最伟大”是他自己加的，但他觉得并不过分，他绝对不会做出殉情这种事。
　　而且他这么厉害，肯定会保护好自己的爱人！
　　闻萋迈开四条小短腿，继续往山下走。
　　他得去找闻沧。闻沧脑子最好使了。
　　闻萋跑了半个时辰，终于摸到了闻沧的院子。
　　院门口站着两个闻家亲卫，看见一只猫儿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对视一眼，谁也没拦。阿奇平日里就是这副做派，闻家上下早就习惯了。
　　闻萋昂首挺胸地迈过门槛，尾巴翘得比旗杆还直。
　　小院很大，正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摆了一张石桌。闻沧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函，眉头微蹙，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闻萋三步并作两步跳上石凳，又蹬上石桌，端端正正地蹲在那封摊开的信函旁边，仰起脸，用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盯着闻沧。
　　“喵。”
　　姐姐，看我看我！
　　闻沧没抬头，手指漫不经心地翻过信页，另一只手伸过来，精准地揉了揉闻萋的耳朵根。
　　闻萋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差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不对！他猛地甩了甩头，一爪子按在信函上。
　　“喵喵！”
　　闻沧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闻萋赶紧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虽然他不太确定一只猫的脸能不能做出严肃这个表情，但他尽力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胡须微微前倾，整只猫绷得像一块毛茸茸的铁板。
　　闻沧看了他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跑这儿来了？”她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道。
　　“喵”。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爪，在信函旁边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用指甲划下了一横。
　　闻沧的目光落在那道爪痕上，挑了挑眉。
　　闻萋又划了一横。再一竖。
　　“你这是在干什么？”闻沧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道：“要是爪子痒了，后院有磨爪子的木板。”
　　闻萋忍住想挠她的冲动，继续用爪尖在信函上写字。猫的爪子不是为写字长的，每一笔都歪歪扭扭，要耗费巨大的精力才能勉强控制住走向。他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写完了第一个字。
　　“我。”
　　闻沧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我”字，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闻萋趁机继续，一爪一笔，在信纸上艰难地爬出了第二个字。
　　“是。”
　　闻沧放下茶杯，终于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这只猫身上。
　　闻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紧张。他舔了舔干燥的鼻头，用尽全身力气，划下了第三笔。
　　第三笔刚划到一半，有人进来了。
　　一个闻家亲卫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道：“家主，浮云境那边来人了，说公子的遗体已经安置妥当，请家主过去确认。”
　　闻沧站起身来，顺手把那张被猫爪子糟蹋得不成样子的信函折好收进袖中，对闻萋说：“阿奇，乖乖待着，别乱跑。”
　　闻萋蹲在石桌上，看着闻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整只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我”和“是”。
　　姐姐没看到吗？
　　闻沧你脑子不是最好使的吗！你倒是看一眼啊！
　　闻萋气得在石桌上原地转了三圈，尾巴抽了自己的脸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愤怒地跳下石桌，一头扎进了院角的灌木丛里。
　　灌木丛里蹲着一只灰白色的猫儿，正在打盹，被闻萋一头撞进来，吓得炸了毛，蹿出去三步远，回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优雅地走开了。
　　闻萋趴在地上，把脸埋进两只前爪里。
　　完了。
　　他现在是一只连字都写不清楚的猫儿。
　　这大概是他闻萋此生遭遇的最大耻辱。
　　夜幕降临时，闻沧回来了。
　　闻萋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看到了她的身影。她走得不快，脚步却比平时重了些，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闻萋看到了他很少在姐姐脸上看到的疲惫表情。
　　闻沧在石桌旁坐下，没有点灯。她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闻萋走到她脚边，没有叫，只是蹲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闻沧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闻萋看到她眼眶微微泛红。
　　他愣住了。
　　他姐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