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枢工作日记》清禾泽木

2、变脸 洞穴深

　　洞穴深处的窸窣声越来越近。

　　简安昭挡在沈尘星身前，尽管他自己也被捆得结结实实，还是拼命往前挪了半寸。

　　那团腥甜的气息已经浓得像实质，压得他胸口发闷，耳畔似乎能听见某种黏腻的爬行声。

　　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湿滑的声响，像是某种巨型软体动物在岩壁上拖行。

　　就在他盘算着要不要咬破舌尖强行冲开禁制的时候，一道白光忽然从洞外射了进来。

　　那光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裹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撞向洞穴深处。

　　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刺耳至极，像是金属刮擦石板，腥甜的气息骤然一滞，紧接着窸窣声迅速远去，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撤退。

　　白光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落在简安昭肩膀上。

　　是一只鸟。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大小和拳头差不多，圆滚滚的一团，看着像个雪球。

　　它歪着脑袋，绿豆大的黑眼睛盯着简安昭，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冰凌，得意洋洋地抖了抖翅膀。

　　“花生！你怎么来了？”简安昭兴奋地说。

　　花生就是他爹给他找的灵宠，十分护主。

　　花生把冰凌往地上一丢，扑棱着翅膀飞到他手边，尖嘴对着那些黏糊糊的捆缚物就是一阵猛啄。

　　那东西虽然韧性极强，却架不住白鸟的喙锋利异常，几下就被啄出了口子，黏稠的液体从破口处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简安昭动了两下，终于挣脱了束缚。

　　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第一件事不是揉自己的手，而是转身去帮沈尘星解绳子。

　　花生却不干了，它飞到沈尘星面前，翅膀一扑棱，竟然转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还故意抖了抖尾羽。

　　沈尘星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简安昭无奈地说道：“花生，别闹这是沈大人，我上司，你得客气点。”

　　白鸟扭过头，黑豆眼斜睨着沈尘星，张嘴就是一句：“哼，臭东西。”

　　简安昭手一抖，差点把绳子系成死结。

　　沈尘星也微微挑了挑眉。

　　简安昭顿时急了：“花生！你说什么呢！”

　　白鸟振翅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对着沈尘星就是一顿输出：“我说他臭东西怎么了？你看看他那个样子，病恹恹的，走路都喘，还当什么除妖枢的头儿？刚才要不是我，你俩早被那东西拖走当点心了！他倒好，连句谢谢都没有，还说我脾气不小？你脾气才不小，你全家脾气都不小！”

　　沈尘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花生根本不给他机会：“还有你那个破衙门，门板都是烂的，窗户纸全是窟窿，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我家安昭好歹也是简家的小公子，让他去给你当下属？你配吗？你配几把？”

　　“花生！”简安昭脸都红了，一把捞住白鸟往怀里塞，“你再胡说八道我真的生气了！”

　　花生在他怀里拼命扑腾，翅膀打得他胸口啪啪响，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看看他那个狐裘大氅，穿得跟个有钱人似的，结果衙门穷得叮当响，谁知道他的钱哪来的？说不定是贪来的呢！”

　　简安昭忍无可忍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失礼？”

　　花生瞪圆了黑豆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最后发出一声委屈至极的“咕”，扭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沈尘星，小声嘟囔：“不骂就不骂，反正他就是个臭东西。”

　　沈尘星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反倒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花生浑身的毛又炸了起来。

　　“你笑什么笑？”花生扭头就骂。

　　“我笑你这鸟，比你主人有趣。”沈尘星说。

　　“你说谁是鸟？你才是鸟！你全家都是鸟！我是灵宠！灵宠你懂不懂？”

　　“花生！”简安昭觉得自己今天喊这个名字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花生终于闭了嘴，但那双黑豆眼依然死死盯着沈尘星，眼神里写满了“你给我等着”。

　　简安昭能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浑身绷着劲儿，随时准备再冲出去。

　　沈尘星倒是不恼，自己挣了两下，捆缚他手脚的东西本就被花生啄得差不多了，轻轻一拽便松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动作从容得像刚参加完一场茶会。

　　“走吧。”他说，“这里不安全。”

　　简安昭点头，把花生往肩上一放，跟着沈尘星往外走。

　　花生蹲在他肩头，翅膀还微微张着，时不时回头瞪沈尘星一眼，嘴里小声嘀咕：“臭东西，病秧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洞穴的通道弯弯绕绕，到处都是岔路，洞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空气中那股腥甜味始终挥之不去。

　　但沈尘星走得毫不犹豫，每一步都选得极准，仿佛来过很多次似的。简安昭心里觉得有点奇怪，转念一想，人家毕竟是府衙的负责人，对这些东西比自己熟悉也正常。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终于出现了天光。两人从一处隐蔽的山缝中钻出来，外面已是禾城的郊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回头看那山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口被枯藤和积雪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刚从中走出来，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个出口。

　　简安昭深吸一口冷空气，觉得从没这么好受过。

　　花生从他肩上飞起来，在雪地里转了两圈，落回他肩头的时候故意抖了抖翅膀，把雪沫子甩了沈尘星一脸。

　　“花生！你怎么又这样？”简安昭头都大了。

　　“手滑。”花生面无表情地说。

　　回府衙的路上，花生一直蹲在简安昭肩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沈尘星，然后迅速扭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在跟简安昭告状。

　　简安昭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便安静片刻，过一会儿又开始新一轮的回头瞪眼。

　　“你到底跟他有什么仇？”简安昭小声问。

　　花生沉默了片刻，说：“没仇，就是看他不顺眼。”

　　“你才第一次见他。”

　　“那当然是第一次见就不能看不顺眼了。”花生理直气壮。

　　简安昭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回头看了沈尘星一眼，好在沈尘星走在后面几步远，风雪又大，应该没听见。

　　“你给我闭嘴。”简安昭咬牙切齿地小声说。

　　花生哼了一声，终于消停了。

　　回到府衙的时候，管事已经烧好了炭火。府衙虽然破败，但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总算有了几分暖意。

　　简安昭在炭盆边搓着手，花生从他肩上飞下来，大摇大摆地蹲在炭盆旁边最暖和的位置，把身体团成一个白色的圆球。

　　沈尘星刚坐下，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咯吱作响。

　　“沈尘星！沈尘星在不在！”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面色不善。

　　那中年男人身材发福，官服扣子都快崩开了，脸上的肉横着长，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角色。管事上前拦了一下，被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简安昭站起身，眉头微皱。

　　沈尘星却连站都没站起来，端起管事刚送来的茶，慢悠悠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来人：“张主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主簿冷笑一声，把一张文书拍在桌上：“你自己看看！京兆府让你们去城北扫雪，你们倒好，扫了一半人就跑了！那巷子里的雪还堆着呢，府尹大人很生气！”

　　沈尘星低头看了一眼文书，面不改色：“我们不是跑了。”

　　“那你们干什么去了？”

　　“发现了一具尸体。”沈尘星语气平淡，“冻死的，就在那条巷子里。”

　　张主簿一愣，随即冷笑更甚：“报官？你本身就是官！你往哪儿报？”

　　“所以我现在不是回来了么。”沈尘星放下茶杯，“张主簿，您来这一趟，直说吧。”

　　张主簿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了，索性把话挑明：“府尹大人说了，你们玩忽职守，罚俸三个月！再有下次，这府衙就不必开了！”

　　简安昭一听就急了。他刚要开口，沈尘星却抬手拦住了他。

　　“张主簿，”沈尘星慢条斯理地说，“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京兆府让我们去扫雪，文书上写的是城北数条街巷，没有指定具体哪几条。我们扫了永安巷和永宁巷，这两条巷子现在干干净净，您不信可以去看。”

　　张主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第二，我们在扫雪过程中发现尸体，按照大梁律令，任何人发现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都应当立即停止手中事务，优先上报。我们不仅没有玩忽职守，反而是在依法办事。”

　　张主簿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绿了。

　　“第三，罚俸三个月需要府尹大人亲自签发的公文，您手上这张是主簿署的条子，没有府尹大印，不具备效力。您要罚，且先把公文拿来。”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花生从炭盆边抬起头，黑豆眼看了看张主簿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幽幽地蹦出一句：“哎哟，脸都绿了，跟发霉的馒头似的。”

　　简安昭差点没憋住笑。

　　“你、你，”张主簿指着沈尘星，手指都在抖，又指着花生，“这、这鸟还会说人话？”

　　“你才鸟，你全家都是鸟。”花生翻了个白眼。

　　张主簿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咬着牙丢下一句话：“沈尘星，你等着！府尹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简安昭终于松了口气，转而他又提议道：“对了，大人，我出门前，我爹给我塞了不少银子，不如您拿着这些钱，把府衙给修缮一下？”

　　沈尘星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花生却顿时炸毛了：“你是不是傻啊？拿你自己的钱来修缮府衙？你这俸禄都还没有到手呢！要出钱也该这家伙出钱！”

　　简安昭正要再说点什么，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不是张主簿，而是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衙役。他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结结巴巴地说：“沈、沈大人，府尹大人让您赶紧去一趟，说是有、有急事。”

　　沈尘星放下茶杯：“什么事？”

　　“又、又发现尸体了。”小衙役咽了口唾沫，“城西，是冻死的。”

　　沈尘星和简安昭对视了一眼。

　　“而且……”小衙役的脸色不太好看，“那人的后脖子上，有一道黑线。仵作说没见过这种东西，府尹大人说让您去看。”

　　这才刚歇下，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