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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顾衍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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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第一次见到沈渡,是在十六岁的秋天。
那天放学后他留在篮球场练投篮,一颗失控的球飞出场外,砸中了正从围墙旁边经过的人。他跑过去道歉的时候,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地上,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血珠正沿着小腿往下淌。
少年的脸很好看,但好看得有些过分——过分消瘦,过分苍白,过分冷淡。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倒映着顾衍慌张的脸,却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对不起对不起,我投篮太用力了,球飞出去了——”顾衍手忙脚乱地掏纸巾,“你的膝盖破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少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
“不用。”他站起来,拍了拍灰,转身走了。
顾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纸巾,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少年的校服洗得发白,书包带子断了一边用绳子系着,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右腿微微拖曳,像是膝盖的伤比看起来更严重。
那天晚上顾衍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不是心动——至少他当时不这么认为。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在意,像是有根刺扎进了心里,不疼,但拔不出来。
第二天他开始打听那个少年。
“你说沈渡?离他远点。”同桌陈屿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从少管所出来的,据说进去是因为纵火。”
顾衍愣住了。
“而且他现在被一对老夫妇收养,就住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据说那老头喝了酒就打他,有一次打得他半个月没来上课。”陈屿撇了撇嘴,“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你少招惹他。”
顾衍没有听陈屿的话。
他开始在校园里有意识地寻找沈渡的身影。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在天台背风的墙根,在图书馆最偏僻的书架后面。沈渡总是独来独往,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他像一道影子,在人群的边缘游走,不声不响,不惊扰任何人。
但顾衍注意到了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沈渡翻书的时候会用指腹轻轻摩挲书页的边缘,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吃午饭的时候总是先把肉夹到一边,最后才吃,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他在天台上看夕阳的时候,眼睛里会短暂地出现一种柔软的光,但一旦察觉到有人靠近,那种光就会立刻熄灭。
第三周的体育课,顾衍终于找到了搭话的机会。
那天是长跑测试,男生跑一千米。沈渡跑得很慢,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他的右腿在落地的时候有明显的迟滞——那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还在坚持。
顾衍故意放慢速度,跑到了他旁边。
“你的腿不好,为什么不申请免试?”
沈渡偏头看了他一眼,气息不稳,但语气很淡:“关你什么事。”
“我叫顾衍,高二三班的。”顾衍朝他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上次砸到你真的很抱歉,如果你膝盖还疼的话,我可以——”
“我说了没事。”
沈渡加快了速度,把顾衍甩在了身后。但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的右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顾衍从后面冲上去,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松手。”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站都站不稳了。”顾衍没有松手,反而扶得更紧了些,“逞什么强。”
沈渡转过头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混合着戒备、不解和一点点……慌乱。
那是对善意的不适应。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的人,在第一次被人认真对待时的手足无措。
顾衍后来回忆这一幕,觉得那是所有事情的起点。不是爱情——至少不完全是。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本能,一种想要保护什么、想要温暖什么的冲动。
他扶着沈渡走到跑道边的长椅上坐下,蹲下来查看他的右腿。裤腿卷上去,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中段,像一条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这是怎么弄的?”
沈渡沉默了很久。
“摔的。”他最后说。
顾衍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沈渡说:“明天我给你带药,有一种活络油对旧伤特别管用。”
“我不需要。”
“你说了不算。”
沈渡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那点慌乱还没有散去。
第二天,顾衍真的带了药来。还有一盒温热的牛奶,和两个食堂刚出炉的肉包子。
沈渡看着那袋东西,没有伸手去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想跟你做朋友。”顾衍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顾衍看着他,“沈渡,少管所出来的,据说纵过火,现在寄养在打他的老头家里。”
沈渡的眼神暗了下去:“那你还——”
“那些又不是你。”顾衍把袋子塞进他手里,“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这是沈渡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有所谓的“好人”。
后来他才明白,好人和坏人之间的界限从来就不分明。而顾衍,恰恰是那个让他彻底分不清界限的人。
回忆到这里,顾衍猛地睁开眼睛。
他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前三个纵火案的卷宗,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文字铺满了整个页面。
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十年前的沈渡和十年后的沈渡,会是同一个人吗?
前三个案子的现场勘查报告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四个案子,四个死者,四个人都和沈渡有过交集——不,不是交集。是一种更加隐蔽的联系。
第一起案子的死者王德胜,城北小旅馆的老板。顾衍在沈渡的档案里找到了这个名字——沈渡十五岁从少管所出来后被安置在一家寄养家庭,而那个寄养家庭的登记地址,就是王德胜名下的一处房产。沈渡只在那里住了三个月就被退回,理由是“不服管教”。
第二起案子的死者赵长河,一个流浪汉。顾衍查了很久才在一份旧的社会调查报告里找到线索——赵长河曾经是沈渡生父的工友。沈渡四岁时家中失火,父母双亡,而赵长河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父亲的人。
第三起案子的死者孙桂兰,独居老人。顾衍在福利院的档案里发现,孙桂兰曾经是福利院的志愿者,专门负责照顾四到六岁的儿童。沈渡四岁进入福利院,六岁被寄养,恰好是孙桂兰负责的那一批。
第四个死者□□,顾衍还没来得及查他的背景,但周海生发来的消息已经说明了一切——□□也和沈渡有关。
四个人,四个不同的身份,分布在沈渡不同的人生阶段,像是一条链条上断裂的四节。而沈渡,就是那个将链条串联起来的中心点。
但如果是沈渡杀了他们,动机是什么?
顾衍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整理时间线。
沈渡,四岁,家中失火,父母双亡。死因认定为意外,但当时的调查并不严谨。
沈渡,四岁至六岁,在福利院。孙桂兰是志愿者。
沈渡,六岁至九岁,被寄养在王德胜名下的房产里,后因“不服管教”被退回。
沈渡,九岁至十三岁,在多个寄养家庭间辗转。十三岁因纵火被送进少管所。
沈渡,十五岁,从少管所出来,被安置在赵长河所在的社区,三个月后因“行为不端”被再次送进少管所。
沈渡,十七岁,第二次从少管所出来,被安置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和一对老夫妇同住。
沈渡,十八岁,失踪。
顾衍盯着这条时间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大火,不是意外呢?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心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衍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夜风穿过空旷的走廊。
“喂?”顾衍的声音有些发紧,“哪位?”
沉默。
然后是一声轻笑,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碎裂的声音。
“顾衍。”
那个声音叫出他名字的瞬间,顾衍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
十年了。
他已经十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沈渡。”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沈渡说了一句让顾衍血液凝固的话:
“第四个案子,你们查错了方向。”
“什么?”
“□□不是目标。”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他只是走错了地方的人。真正的目标,是下一个。”
“沈渡,你到底——”
电话断了。
顾衍立刻回拨,忙音。再拨,关机。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技术科的小赵从门口探进头来,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顾哥,出什么事了?”
“帮我追踪一个号码。”顾衍把手机递过去,“五分钟前打进来的,越快越好。”
小赵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变了。
“顾哥,这个号码……”
“怎么了?”
“和我们从第三起案发现场提取到的物证上发现的指纹,属于同一个人。”小赵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指纹的比对结果十分钟前刚出来——沈渡,十年前从少管所脱逃的在逃人员。”
顾衍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耳边全是风声,脚下是无底的深渊。
他一直在找的人,十年前失踪的少年,如今是连环纵火杀人案的头号嫌疑人。
而这个人,刚刚给他打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