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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还是想他 踏出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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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机场的那一刻,一股滚烫而潮湿的风扑面而来。那是南方小城独有的夏末气息,带着草木被晒透后的味道,混着远处街道上淡淡的烟火气,一瞬间就撞进了江惜离的心底。她没有回家。一次也没有。在国外的五年里,她梦到过无数次这座城市,可每一次梦里,都不是家,而是七中。是那栋爬满藤蔓的教学楼,是红色的塑胶跑道,是三楼靠窗的那间教室,是那个永远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的少年。出租车停在学校门口时,她的指尖一直是凉的。五年时光,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可母校却像是被时光刻意遗忘了一般,固执地停留在她离开的那一年。大门翻新过,却依旧是熟悉的弧度;围墙外的香樟树长得更加茂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像一堵绿色的墙,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在,老板娘似乎老了一些,却依旧笑着招呼来往的学生。玻璃柜里摆着当年最常见的棒棒糖、干脆面、橘子汽水,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江惜离拖着行李箱,慢慢地走在塑胶跑道上。红色的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体测时,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快要炸开的肺部痛感。那是她这辈子最狼狈,却也最心动的一次八百米。她从小体力就差,跑到第二圈时,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她咬着牙,几乎要放弃,就在这时,身边忽然多了一道影子。清清淡淡,安安静静。是沈遇安。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他侧过头,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那一句话,轻飘飘的,却支撑着她跑完了全程。那时候她不敢看他,只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烫,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喉咙。她以为那只是同学间随手的帮助,是少年人下意识的温柔。直到很多年后,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她才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才后知后觉地品出,那点克制又小心的靠近,根本不是普通的善意。他是故意的。他是在陪着她。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楼梯转角的窗户大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树叶沙沙的声响。她恍惚间又看到了高三的晚自习,课间十分钟,她总是借口透气,跑到走廊上吹风。而沈遇安,总会在同一时间,拿着水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他们很少说话。却一点也不尴尬。她会乱七八糟地抱怨题目太难,抱怨天气太热,抱怨未来一片迷茫。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柔和得不像话。那时候她以为,这是青春里最平常不过的陪伴。如今她才明白,那是她一生中,最干净、最明亮、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教室的门虚掩着。江惜离轻轻推开门,一阵淡淡的粉笔灰与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像一场无声的旧梦。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那是沈遇安坐了整整三年的位置。江惜离的脚步顿在原地,心口猛地一缩,一股酸涩从心底直冲眼眶。她曾在无数个课堂上,无数次假装不经意地回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那个位置上。他总是在低头做题,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写字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画,工整有力,草稿纸上永远干干净净,像他这个人一样,沉稳、温柔、不张扬。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好到她连靠近都觉得胆怯,好到她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她慢慢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桌面光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在她的记忆里,这里刻满了她不敢言说的心事。她坐了下来,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一抬头,正好可以看见她当年的座位。原来从他的角度,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她每次偷偷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是不是早就发现了?那她每次上课偷偷走神、发呆、咬着笔杆苦恼的时候,他是不是都看在眼里?那她每次因为数学太差而偷偷抹眼泪的时候,他是不是都默默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黑板上,还留着现任学生写下的模拟考倒计时。那一串鲜红的数字,刺得她眼睛发酸。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看到了沈遇安,看到了一教室埋头苦读的同学,看到了粉笔灰簌簌落下,看到了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看到了窗外永不落幕的夏天。那时候,所有人都在为了未来拼命。她以为,她和沈遇安,都会有长长的未来。她以为,总有一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告诉他那句藏了三年的喜欢。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教室。风还在吹,阳光正好,课桌整齐,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只是那个会陪她吹风、会给她讲题、会默默把伞留给她的少年,不在了。而她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