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无觅》沐木慕

2、遗剑惊梦归家去 与定王

　　与定王府的暗流涌动截然不同，今日的皇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燕文帝驾崩后的素缟已经全部撤下，朱红宫墙上换上了鲜红的绸缎，高悬的灯笼也换成了喜庆的红纱宫灯。整座皇城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庄重与喜气——三日后，新帝便要登基了。
　　先帝临终前，独留定王谢孤鸾一人在寝殿中待了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里究竟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定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封遗诏。
　　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七皇子谢怀谷继承大统。
　　如今皇宫上下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登基大典，到处是忙碌的宫人。
　　一辆华贵非常的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车帘被一把刻着龙纹的白玉小扇挑开，谢孤鸾虚扶着阿福的胳膊，踩着脚凳下了车。
　　他站在宫门前，仰起头，用那双烟紫色的眸子望着眼前巍峨的宫门。红墙金瓦，飞檐斗拱，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抬步朝宫门走去。
　　“站住！”宫门口两个侍卫同时握住了身侧的刀柄，警惕地盯着他，“你是何人？可有召见？”
　　谢孤鸾瞟了他们一眼，脚步不停。
　　阿福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令牌，举到两个侍卫面前晃了晃。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定”字。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定王殿下。”阿福的语气轻蔑至极，“谁给你们的胆子，连定王爷都敢拦？”
　　两个侍卫定睛一看，脸色刷地就白了。
　　“定、定王殿下恕罪！”其中一个侍卫连忙抱拳，“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只是……只是并未听闻陛下今日召见定王……”
　　谢孤鸾本来已经走出两步了，闻言脚步一顿。
　　“陛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侍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谢怀谷登基了？”
　　这话问得两个侍卫不知该如何作答，战战兢兢地僵在原地，额头上冷汗直冒。
　　“本王要进宫。”谢孤鸾淡淡道，“还轮不到他来召见。”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谁都不敢接话。
　　正僵持着，一个老太监匆匆从宫门内走出来。
　　“九殿下？”老太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您今儿个怎么得闲进宫来了？”
　　来人正是先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贵福。
　　这李贵福能在御前做到总管的位置，说起来还跟先太子谢清晏有些渊源。当年他还是个小太监时，因为不小心得罪了某位得宠的妃嫔，被拖出去要杖毙。恰逢太子路过，问明了缘由，开口叫停了刑罚，还给他谋了个御前伺候的差事。后来他被先帝赏识，一路做到了总管。因为这份恩情，他对先太子一直心怀感激，对太子唯一的胞弟定王也是格外关怀。
　　谢孤鸾回头看见是他，眉宇间那点冷意散了几分，罕见地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李公公？您近来可好？”
　　李贵福笑着应道：“劳殿下挂念，老奴身子骨还硬朗着呢。”说着便自然而然地引着他往里走，“老奴打算过些时日便向陛下请恩，寻个清净地方养老去了。”
　　谢孤鸾一边跟他搭着话往前走，一边侧头给阿福使了个眼色。
　　阿福立刻会意，恭恭敬敬地朝王爷的背影行了一礼，直到那道赤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才直起身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两个侍卫时，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从怀中重新取出那枚“定”字金令牌，将令牌翻了个面。
　　背面赫然刻着一个“圣”字。
　　阿福把令牌在两人面前慢慢晃了一圈，两个侍卫看清那个字后，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这、这是——”
　　“先帝御赐，见之如见君。”阿福慢条斯理地将令牌收回怀中，“先帝赐定王此令，可自由出入皇宫，无须召见。二位，有点眼力见儿，好自为之吧。”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转身便走。
　　身后隐约传来两个侍卫压低声音的议论。
　　“先帝赐定王这块令牌……把当今陛下置于何地啊……”
　　“定王本就手握重兵，再有此令，这、这不就相当于给了他——”
　　“嘘！你不要命了！”
　　阿福脚下不停，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这不就是先帝的意思吗？
　　若非定王殿下自己不愿继承大统，那把椅子哪里轮得到七皇子来坐。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东宫。
　　李贵福满脸忧愁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小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
　　他是真真切切看着谢孤鸾长大的。当年那个跟在大子身后软软糯糯、见人就笑的小殿下，天真烂漫得整个皇宫都喜欢他。可如今……如今怎么就成世人口中的疯王、杀神了呢？
　　谢孤鸾望着眼前这座荒凉的东宫，神情有些恍惚。
　　院子里落了一层薄灰，廊下的花圃无人打理，杂草已经冒出了头。半年没人住了，再好的宫殿也会显出破败来。
　　“李公公，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本王想单独跟太子哥哥待会儿。”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沉甸甸的，里头是满满一袋碎银。
　　李贵福连忙推辞：“殿下，这使不得——”
　　“拿着。”谢孤鸾把锦袋塞进他手里，“这是恭喜你得了自由身的贺礼。”
　　说完便转身跨进了东宫的门槛，头也不回。
　　李贵福捧着那袋银子站在门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红着眼眶转身离去。
　　谢孤鸾径直走到正厅。
　　明德堂里的陈设跟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他的太子哥哥还在，只是临时出了趟门，随时都会回来似的。
　　桌上那只最贵重的羊脂玉瓶里，插着他今早派人送来的那捧鲜花。芍药和牡丹开得正盛，红艳艳的，给这间昏暗的屋子添了一抹亮色。
　　一切都仿佛没有变过。
　　可又有什么东西，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朱红色的窗棂被映得愈发艳丽。谢孤鸾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太子哥哥曾经教他念过的一句词。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物是人非，大约就是这种感觉了。
　　他在明德堂里独自站了一会儿，任由那股酸涩的滋味在胸腔里翻涌，然后收整好情绪，转身往太子的寝殿走去。
　　太子的寝房布置得低调而奢华，一应器物都是上品，却不见半分张扬。谢孤鸾径直走到床前，在床头的位置用力按了几下。
　　只听床板轻响两声，侧面弹出一个暗格。
　　谢孤鸾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他拿着钥匙走到铜镜前，将镜子翻转过来，背面果然有一个锁扣。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锁扣应声而开。
　　他从镜后的暗格里取出一柄长剑。
　　剑鞘通体赤红，上面刻着精致的金龙花纹，每一片龙鳞都栩栩如生。谢孤鸾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抽出半寸。
　　剑身银光流转，锋利无匹，即便时隔多年，出鞘时依然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这把剑名为“征伐”。
　　是大燕开国太祖用斩下旧朝皇帝首级的那柄剑重新熔铸而成的。后来武帝御驾亲征，就是握着这把剑收复了数十处失地，令塞外数十国俯首称臣。这把剑象征着无上的荣耀，从它铸成的那一天起就立下了规矩——只有能为大燕开疆拓土之人，方有资格执此剑。
　　太子原本打算在他的宝贝弟弟十六岁生辰时，将这把剑赠予他作贺礼。
　　可惜他没等到。
　　谢孤鸾将剑插回剑鞘，抱着剑走到美人靠边，倚了上去。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身上。
　　“太子哥哥……”
　　他一手抱着剑，另一只手抬起来遮住了眼睛。光线透过指缝漏进来，刺得紧闭的双眼一片赤红。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阳光，把剑抱得更紧了些。
　　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像哥哥在着抱他一样，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困意便涌了上来。他打算就这么小憩一会儿。
　　意识渐渐沉下去。
　　他做了很多梦，乱七八糟的，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梦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喊他。
　　然后那些声音都消失了。
　　他开始觉得冷。
　　越来越冷。
　　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池，冰冷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脚踝、膝盖、胸口、口鼻。他想挣扎，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屋外忽然炸开一道惊雷，白光闪过。
　　谢孤鸾猛地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瞳孔剧烈收缩，浑身冷汗涔涔，单薄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他坐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下意识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想要抱紧怀中的剑。
　　指尖触到的却是柔软的被褥。
　　没有剑。
　　谢孤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下铺着锦被的床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分明是在东宫的美人靠上抱着剑小憩的。
　　怎么会在床上？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陈设奢华的卧房，处处都是上好的东西，多宝格上摆着几样古玩，案上搁着一盏琉璃灯。不是东宫的寝殿，但看着……莫名有些眼熟。
　　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间屋子。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以他的警觉性，绝不可能被人从东宫挪到这里来还毫无察觉。就算是墨云，也做不到在他熟睡时近身而不惊醒他。
　　谢孤鸾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在桌上摸索到一个火折子，拔开吹了几下，点亮了琉璃灯。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满室的昏暗，屋内的陈设被照得一清二楚。
　　他盯着那盏灯，盯着多宝格上的摆件，盯着墙上挂的那幅字画。
　　越看越觉得熟悉。
　　可他就是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