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逾砚》时昕宜

2、同途 初入校园，

　　初秋的风漫过澄江高级中学整片校园，香樟枝叶层层叠叠，筛落细碎温和的日光。风里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高三独有的、紧绷又沉闷的书卷气，在教学楼与操场之间缓缓流淌。
　　午休过后，正式进入下午返校时段，陆砚没有早早来到教室。
　　家里一早便交代妥当，江逾刚刚从海城中学转学而来，一切学籍、班级录入、校园报备全都需要有人陪同打理。父母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托付给了陆砚。
　　同为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兄弟，又将要共处同一个班级，由陆砚带着江逾走完所有转学流程，熟悉整座校园，再合适不过。
　　陆砚没有拒绝，也没有多余情绪，只是淡淡颔首应允。
　　他穿着规整干净的校服，身形清瘦挺拔，细框眼镜轻架在鼻梁，眉眼清冷寡淡，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安静气场。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转学资料、学籍登记表、班级准入证明，纸张边角平整干净，被他妥帖收拢在掌心。
　　身侧走着的少年，气质与他截然不同。
　　江逾身形高挑挺拔，常年打篮球练就出紧实流畅的肩背线条，身姿利落张扬。眉眼锋利明朗，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桀骜散漫的少年气。随意走在林荫小道上，步履松弛自在，面对完全陌生的重点高中，没有半分局促不安，反倒自在得像是早已在这里生活许久。
　　从行政办公楼办理完所有手续出来，正式代表着江逾彻底转入澄江中学。
　　“前面是主教学楼，高三区域全部在三楼四楼，作息比普通年级紧张很多。”
　　陆砚侧眸，目光淡淡扫过眼前林立的楼宇，声音清冷平缓，语气疏离又礼貌，尽着身为兄长该有的本分。
　　他不急不慢，带着江逾缓缓走过校园主干道，一处一处细致介绍。
　　教学楼分布、开水房位置、食堂三餐时间、医务室方位、晚自习路线，大大小小琐碎细碎的地方，全都轻声讲清。
　　江逾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四处游荡，很快就被不远处空旷热闹的篮球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红色塑胶场地干净崭新，篮筐挺立，地面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提前到校的男生随意拍打着篮球，砰砰的落地声清脆悦耳，瞬间勾起江逾心底最本能的热爱。
　　他从小打球，少年大半时光几乎都耗在球场之上。
　　在曾经的海城中学，他是校篮球队绝对主力前锋，带队一路过关斩将，拿下过全市高中生篮球联赛一等奖，球技出众，爆发力极强，在赛场之上永远耀眼夺目。
　　陆砚余光精准捕捉到他停顿的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篮球场，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的体育特长档案，早上办理手续时已经同步提交给体育组老师。学校篮球队缺主力前锋，你的资历足够，今天放学后可以直接过去参加队内训练，正常入队。”
　　江逾闻言立刻回头，眼里亮起明显的光亮，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随性笑意：“还算不错，起码这里还有能打球的地方。”
　　他本身对繁重枯燥的文化课兴趣寥寥，能够顺利进入校队，不用整日被困在书本试卷里，已经足够让他舒心。
　　陆砚安静看着他眼底鲜活肆意的少年意气，心头极轻地颤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很快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细碎异样，面上依旧清冷无波，不表露、不亲近、不偏爱，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清楚自己和江逾的身份。
　　重组家庭，异父异母，名义上的兄弟。
　　有些心思一旦破土，便是禁忌，是越界，是不被世俗、家庭、校园允许的荒唐情愫。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选择深埋、克制、隐忍，绝不外露分毫。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行走，穿过长廊，绕过花园，一路走到高三教学楼三楼。
　　走廊里人声嘈杂，来往学生不断，早读即将开始，大部分班级早已全员到齐。
　　高三（3）班的教室门半掩着，里面安静有序，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沉闷又压抑。
　　陆砚抬手，轻轻推开教室门。
　　推门声响不大，却瞬间惊动了教室内所有人。
　　原本低头刷题、小声背书的学生纷纷下意识抬头，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朝着门口望来，尽数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所有人都认识陆砚。
　　澄江中学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理科学霸，性情冷淡安静，成绩断层领先，长相干净斯文，平日里独来独往，寡言少语，几乎不会和谁结伴同行。
　　从来都是踩着点安静进班的陆砚，今天竟然会在午后才姗姗来迟，身边更跟着一个陌生桀骜的少年。
　　好奇瞬间蔓延整个教室。
　　坐在位置上的林晓宇最先忍不住开口。
　　他穿着宽松柔软的米黄色卫衣，下身搭配学校统一校裤，性格活泼开朗，天生自带幽默感，是班里出了名的气氛活宝。他撑着桌子微微侧身，一脸好奇看向门口，语气轻快：“陆哥，你怎么下午这会儿才来啊？从来没见你卡点迟到过，旁边这位帅哥是谁呀？”
　　陆砚眉眼未动，语气清淡疏离，简单回应：“早上家里有事，所以就没来。”
　　话音刚落，江逾便微微上前一步，坦然接住所有视线。
　　他不怯场、不腼腆，眉眼张扬肆意，对着全班从容扬起笑意，声音清朗好听：“大家好，我叫江逾。刚刚从海城中学转来这里，往后和大家同班，请多关照。”
　　少年气场全开，利落大方，一瞬间吸引了教室里全部目光。
　　有人小声议论他的长相气质，有人好奇他的来历，细碎的窃窃私语在教室轻轻浮动。
　　不过短短几十秒，上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清脆悠长的铃声落下，喧闹瞬间消散。
　　所有人立刻端正坐好，拿起课本，教室一瞬安静下来。
　　脚步声从走廊由远及近，沉稳温和。
　　新任班主任苏明远推门走入教室。
　　男人年纪轻轻，模样温和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简约衬衫，气质儒雅斯文，没有年长老师的严厉古板，眉眼间带着通透与温柔。
　　他走上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原本还有小动作的学生尽数安静端坐。
　　苏明远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不急不缓开口，声音温和清晰：“和大家说一件事，上一届带我们班的班主任因为校内工作调动，去往高一任教。从今天开始，由我接手高三三班，同时担任本班数学老师。”
　　他稍稍停顿，目光淡淡掠过教室每一处角落，继续道：“我叫苏明远。接下来整整一年，我们共同备战高考，希望大家遵守纪律，认真学习，彼此好好相处。”
　　一番简单直白的自我介绍，温和从容，瞬间让班里所有人心生好感。
　　比起年级主任刻板严苛的行事风格，这位新任班主任明显开明许多。
　　简单交代完班级纪律与日常要求后，苏明远低头拿起桌上打印好的座位名单与成绩表，目光落在白纸黑字之上，清晰念出新学期座位安排。
　　“新学期座位重新调整，新来转学生江逾，与林晓宇同桌。陆砚依旧和沈辞一桌，保持前排位置。”
　　其余同学依次排布，话语简洁利落，安排公正合理。
　　话音落下，苏明远放下名单，没有多余闲谈，直接翻开课本准备正式开课。
　　江逾无所谓地耸了下肩，随手拎起自己简单的黑色背包，大步走向后排靠窗的空位，从容落座。
　　一旁的林晓宇十分热情，立刻凑过来小声搭话，不停和他介绍班里趣事、老师习惯、班级氛围，十分自来熟。
　　陆砚则安静走到前排，沈辞早已默默帮他整理好桌面。
　　他坐下，拿出书本，脊背挺直，目光沉静落在黑板之上，专心进入上课状态。
　　整整一个下午，四节课接连不断，节奏紧凑，知识点密集厚重，完完全全属于高三的高压课堂。
　　第一节数学课。
　　苏明远讲课逻辑清晰，板书工整利落，难点重点划分明确，延伸题型全部贴合高考方向。教室里所有人都低头飞速记笔记，不敢有一秒走神。
　　可江逾坐在后排，只听了不到十几分钟，便渐渐感到枯燥乏味。
　　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复杂难懂的几何图像、绕来绕去的解题步骤，全部不在他的兴趣范围内。他文化课基础薄弱，本就不擅长理科，面对满黑板晦涩内容，只觉得头昏脑涨，睡意慢慢翻涌上来。
　　他撑着侧脸，目光漫无目的飘荡，不自觉越过人群，悄悄落在前排的陆砚身上。
　　少年坐得端正笔直，侧脸线条干净清冷，镜片反射着淡淡的天光。他垂眸认真书写，笔尖不停游走，每一处重点都标注清晰，专注、安静、自律，浑身都浸在书卷气息里，安静得自成一世界。
　　江逾静静看了许久，心底莫名安稳几分。
　　哪怕听不懂课程，只要余光能瞥见那个人，枯燥漫长的课堂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陆砚从头到尾专心听课，没有一次回头，没有一次侧目，仿佛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人在看自己。
　　第二节物理课难度再度上升。
　　力学分析、运动轨迹、综合大题接连不断，枯燥又烧脑。
　　江逾彻底跟不上进度，干脆不再勉强，轻轻趴在桌面上，侧脸贴着微凉课桌，闭着眼放空思绪。
　　他不吵闹、不捣乱、不影响他人，安静安分，乖乖熬过课堂时间。
　　第三节英语，第四节化学。
　　单词背诵、语法长难句、化学方程式、物质推断，一堂比一堂沉闷无趣。
　　江逾全程浑浑噩噩，心思早就飘到了操场篮球场。
　　他心里清清楚楚盘算着放学时间，盘算着等会儿换上衣服上场打球，盘算着奔跑、跳跃、投篮、晚风。
　　一整个下午，陆砚始终沉静自持。
　　认真听讲，整理笔记，勾画错题，跟随老师思路思考答题，清冷克制，情绪不露分毫。
　　漫长的四节课终于结束，下课铃一响，全班瞬间松懈下来。
　　喧闹声、收拾书本声、闲谈说笑声瞬间填满教室。
　　江逾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眼底倦怠尽数褪去，一瞬间重新变回那个张扬耀眼、活力满满的少年。
　　他利落背上背包，随意和同桌林晓宇道别，脚步轻快，径直朝着教学楼外走去，目标明确——篮球场。
　　午后阳光柔和，晚风轻拂操场。
　　空旷的球场之上，陆续聚集起篮球队队员，傅衍、赵磊等人早已到场，正在热身拉伸，等待新成员入队训练。
　　江逾快步走入场地，随手脱掉外套，露出利落紧实的上身线条。
　　他活动手腕脚踝，压腿拉伸，骨骼轻微作响，眉眼锋利，浑身气场骤然变化。
　　方才课堂上慵懒散漫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赛场的锐利与自信。
　　有人随手扔来一颗篮球。
　　江逾抬手稳稳接住，指尖触碰到熟悉的球面，眼底光芒大胜。
　　他屈膝、起跳、运球、突破，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篮球在掌心灵活转动，砰砰撞击地面，清脆声响在晚风里不断回荡。
　　奔跑、折返、急停、跳投。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利落的弧线，空心入网。
　　全场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惊叹。
　　仅仅简单几球，所有人都能看出，这个新来的转学生球感极佳，基本功扎实，爆发力强悍，完全配得上市级一等奖的实力。
　　队内正式训练很快开始。
　　组队对抗，攻防轮换，折返跑、体能训练、定点投篮、实战拉扯。
　　江逾全程投入，肆意奔跑在晚风球场，少年意气肆意张扬，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眉眼明亮耀眼，自在又热烈。
　　夕阳慢慢西斜，橘色柔光铺满整片操场。
　　教室那边，陆砚收拾好书本，没有立刻回家。
　　他站在教学楼廊下，隔着不远的距离，安静望向球场方向。
　　晚风卷起少年身上淡淡的汗水气息，喧闹人声、篮球落地声、少年爽朗笑声一同飘来。
　　陆砚静静伫立，目光落在那个肆意奔跑的身影上，长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