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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工牌背面的夜班守则 广播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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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那句“新遗念已抵达”落下以后,走廊里又恢复成了那种过分干净的安静。
灯白得发冷,地面刚拖过一样泛着薄光。要不是林晚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工牌,指尖都被塑封边硌得发麻,她几乎会怀疑刚才墓园那一趟、那条自己动了一下的围巾、那道亮起来的木盒纹路,都是夜班熬出来的幻觉。
她张了张嘴,嗓子发紧:“是不是……每次都要这样?”
问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抖。
“每次有遗念,都要半夜出去,替它们把话送完?”
沈砚没立刻答。
他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从她发白的脸色扫到她还没缓过来的手,再扫到她鞋底沾回来的湿泥。像是在判断她到底是快晕了,还是还能撑。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只说:“先把门关上。”
林晚愣了一下。
“活人比遗念更麻烦。”沈砚淡淡道,“尤其是你们这儿那个爱抓流程的主管。”
这句太现实,硬生生把她从一团乱的惊惧里拽回来。林晚下意识朝后场门口看了一眼,果然,前厅那边有风灌进来,自动门合了一半没全闭,感应灯还亮着。要是真有人这时候巡过来,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对着空气发愣,明天她别说调岗,估计得先被劝去做心理评估。
她吸了口气,快步过去把门关实,又检查了一遍锁扣。
金属扣“咔”地一声合上,她胸口那股乱跳才稍微落下一点。
回到整理室时,她第一件事不是追着问规则、木盒、广播到底是什么,而是把刚才那只贴着“无名氏”的遗物箱重新拖回台面。
白布封带重新理平,登记卡对位,抽屉编号核了一遍,封条角压得整整齐齐。她动作比平时还慢,连旧按键手机摆回证物格的角度都忍不住重新调整了一下。像只要每一步都按程序来,今晚发生的事就不会从现实里滑走。
那张围巾任务用过的登记卡还夹在她包里。她顿了顿,左右看了一眼,确定这间屋里除了自己和那个监控拍不到的人之外没第三双眼睛,才把卡悄悄抽出来,塞进自己平时记错项和补录细节的小本子里。
纸张边角被她压平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连本子封皮都沾出一点湿印。
她明明怕得腿还虚,动作却比平时更仔细。
像是怕一旦不这么做,刚才那道在雨里散开的碎光,就真的会被抹成一句“你想多了”。
“做完了?”
沈砚站在灯下,背靠着旁边的金属柜门,黑衬衣上的湿意已经褪得不明显了,只有袖口还深一层。他像不意外她会先做这些。
林晚“嗯”了一声,抬头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刻意不看他。
“工牌。”沈砚朝她伸了下手,示意她翻过来。
林晚把工牌从胸前摘下,塑封边缘还有点凉。背面那行刚才吓得她差点把工牌扔掉的细字,这会儿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虚虚浮浮,反而彻底凝实了。
——欢迎入职,夜班摆渡人。
而在这行字下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正慢慢渗出更浅的三行灰字。
不是突兀跳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塑封层里用冷水一点点晕开墨痕。
林晚盯着它们,看着第一个字先显,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夜间受理。
天亮前送达。
不可替亡者撒谎。
最后一行彻底显出来的那一刻,她后背窜过一阵很细的凉意。
前两条还能勉强理解,像某种工作流程。可“不可替亡者撒谎”这句,硬生生把事情从荒唐拽到了另一个方向。那不是提醒,更像规矩。像已经有人默认她会碰见很多“不能由自己做主”的时候,于是提前把边界钉死了。
她盯着那行字,半天才开口:“谁给我入的职?”
沈砚没说话。
林晚把工牌攥紧了一点,抬头看着他:“是你?还是你那个木盒?还是——”她顿了顿,喉咙有点发干,“还是这个地方?”
整理室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走廊的送风口吹出极轻的风声,桌边一张空白证物单被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都不是。”沈砚说。
林晚刚要追问,就听他又补了一句:“也都算。”
这答案听得人更烦。
她眉心一下拧了起来。
沈砚却像没看见她那点火气,抬手敲了敲她手里的工牌:“从你接住第一份遗念开始,就已经算进来了。夜里的规矩认人,不认嘴硬。你承不承认,区别不大。”
“凭什么?”
这三个字林晚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得还冲。
“我只是个整理遗物的。我不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也不想半夜往墓园跑,更不想——”她把工牌往桌上一放,塑封边磕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更不想莫名其妙被一堆字通知‘入职’。”
沈砚看着她,神情没什么变化。
这种平静比反驳还让人堵。
林晚胸口那股被压了一整晚的气一点点顶上来。她忽然伸手去够桌边值班电话。
“你干什么?”沈砚问。
“确认我是不是还在正常世界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按下前台分机。动作快得像再迟一秒就会被拦住。
电话响了三声。
第四声时,那头终于接了起来。
“喂——”许柚的声音困得发飘,尾音都拖长了,像是抱着前台值班枕头接的,“谁啊……凌晨一点多还查岗,鬼都没你勤快……”
听见这个熟悉的、带着点碎嘴抱怨的活人声音,林晚胸口微微一松。
“是我。”她低声说。
“晚晚?”那头一下清醒了一点,“你怎么这时候打过来?后场不是刚恢复电吗?我还以为你那边又跳闸了。”
“刚才,”林晚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一点十三分,有没有新遗物入库?”
许柚那边静了两秒,大概是在翻系统。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没有啊。”她打了个呵欠,“你查这个干嘛?前台系统里零点以后就没新增,救护车今晚都没再来过。再说了,备用电源刚才还抽风,前台那边电子屏闪了好几下,我差点以为又坏了。”
林晚指尖一僵。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整理室门上方那块连接前台入库系统的小电子屏。
屏幕黑着,安静得像一块普通显示器。刚才那行播报文字已经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亮过。
“晚晚?”许柚在电话那头问,“你那边是不是又有什么单子对不上?我跟你说你别这时候自己瞎补,主管刚在群里发消息,火气大得要命。”
林晚心里一沉:“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说后场最近流程拖得慢,有家属投诉遗物交接不清。”许柚把声音压低,显然怕被旁边夜班保安听见,“重点是他点你名了。说明早一上班就去后场抽查,要是再有岔子,就把你调前厅去接家属。”
她最后那句说得像在转述噩耗:“你可千万别再出错了。你知道前厅那种场面你根本顶不住。”
林晚捏着听筒,喉咙发紧。
前厅接家属,意味着要在最混乱、最失控的时候站在一堆悲伤和怒气中间,被追着问流程,问死亡原因,问为什么手续这么慢,问遗物为什么少一件多一件。她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偏偏许柚这通电话,反而把今晚这些诡异的东西衬得更真了。
因为现实没停。主管还在,抽查还在,调岗威胁也还在。她不是在做梦,只是梦外头还压着更具体的麻烦。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
“你别又一个人闷着啊。”许柚叹了口气,“实在不行,明早我早点过去帮你对一遍——”
“没事。”林晚打断她,“你先睡吧。”
挂了电话,屋里只剩设备低低的嗡鸣。
她把听筒放回去,动作有点重。
沈砚站在原地,没问许柚说了什么,像也不需要问。
林晚转过身,脸上那点刚刚因为接通电话生出来的“也许还能解释”的侥幸,已经被另一种烦躁顶掉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看着沈砚。
“知道什么?”
“知道这种事根本查不到。知道广播只有我能听见,系统也不会留记录。知道我不管信不信,最后都会被逼着接。”她说到最后,声音还是绷不住带了点气,“我只是想安稳上班,不想莫名其妙当什么摆渡人。更不想被一个连监控都拍不到的人安排人生。”
这几句砸出去以后,整理室里安静得有点发空。
林晚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平时很少这样顶着人说话,尤其面对陌生人,更别说是这种来路不明还偏偏处处压着她节奏的人。可也许是今晚累积的东西太多了,怕、乱、烦,再加上明早主管抽查的现实压力,一起顶上来,竟把她硬生生逼出点脾气。
沈砚听完,没有立刻还嘴。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整理台前,把木盒轻轻放了上去。
“可以。”他说。
林晚愣了愣。
沈砚抬眼看她,语气平得几乎没起伏:“你现在就退出。以后广播响了当没听见,遗物发光当眼花,谁没说完话,谁自己烂在夜里,都和你没关系。”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脸上。
“前提是,下一次遗念失控的时候,”他声音低了一点,“你也能装作看不见。”
像是专门等他这句话落下,存放柜最里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林晚猛地转头。
靠墙那排金属柜明明都锁着,最里头一格却自己弹开了一条缝。缝隙很窄,暗处像有东西被推了一把,从里面慢慢滑出来,停在柜门边缘。
是一只透明证物袋。
袋口封条还在,里面装着一块碎裂的电子表。黑色塑料边框摔掉了一角,表带断了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扯裂过。
最不正常的是,那块本该早就没电停摆的表,屏幕竟在昏白灯下亮了一下。
23:59。
数字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下一秒又暗下去,紧接着重新亮起。
23:59。
细碎的蓝光从表盘裂缝里一点点渗出来,不像围巾上那种缓慢、柔软的银光。这一次的光更急,抖得厉害,像有人握着最后一口气在拼命追一件来不及做完的事。
林晚只看了一眼,耳边就像被谁骤然贴近。
呼吸声很急。
年轻,短促,像跑了很久还没停下。
紧接着,一个模糊得几乎抓不住的声音擦着她耳边过去——
“还差一分钟……”
她手臂上汗毛一下全竖了起来,后背瞬间麻了。
可下一秒,她已经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拿那只证物袋。
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证物袋一入手,塑封外层是凉的,里面那块表却像还带着一点余温。她立刻去翻挂在袋后的入库标签。
“男性,17岁,交通意外,校服口袋物品待家属认领。”
落款时间是昨晚。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几乎立刻想起傍晚补录那批事故遗物时,自己确实见过这块表。那时候表盘上还糊着一层擦不干净的血污,她和周既明把它放进证物袋前,还核对过一次编号。
沈砚没有上前抢她手里的东西,只站在一旁说:“年轻的遗念,停得急,也散得快。越是还没活够、越是来不及准备的,越容易在天亮前断掉。”
“断掉会怎么样?”林晚下意识问。
“找不到该去的人,就会乱找。”他说。
这句话让她心里一紧。
她低头盯着那块停在午夜前一分的电子表,忽然又想起另一样东西。
“信封……”
她低声说了一句,自己先转身跑向未封档抽屉。
那是她傍晚整理事故遗物时,临时归进“杂项待核”的一叠东西。因为没署名,又沾了雨水,她原本准备等家属来认领时再二次归类。
抽屉被拉开,里面各类证物袋和便签挤在一起。林晚蹲下去,一张张翻,动作越来越快。几张银行卡、一盒压扁的薄荷糖、皱巴巴的公交票、被雨泡得发皱的便笺纸——
终于,她在最下面翻出一个蓝色小信封。
信封边缘已经压皱了,封口没粘牢,里面露出一角彩色卡片。她把东西抽出来,先掉出来的是一张蛋糕店会员卡,背面盖着打折章;接着是一张没写完的贺卡,字迹很年轻,最后一笔拖出去一截,像写的人正赶时间。
上面只有一句——
“十八岁快乐。”
后面空着。
没有名字,没有署名,像是还差最后一句,或者还差送出去的那一步。
林晚捏着那张卡片,手指缓缓收紧。
她忽然没那么怕了。
或者说,怕还在,只是被另一种更扎人的东西压了下去。那种感觉她熟,和整理遗物时看到一件明显“还没来得及用上”的新衣服、一盒买了却没拆封的药、写了一半的信差不多。你会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原本还在往前走,原本今天、明天、下个月都还有事要做。
可时间就在某一刻断了。
“怎么做?”她抬头,语速有点快,“去哪找人?这块表停在十一点五十九,是不是和生日有关?十八岁,可能是今晚,或者昨晚……他想送给谁?”
她一连问了几句,连平时和人说话前总会有的那点迟疑都顾不上了。
沈砚看着她。
那眼神和先前不太一样。里面原本一直压着的那点审视,像终于松开了一丝。
“先找收信的人。”他说,“遗念不会无缘无故停在一件东西上。它着急,是因为有人还没接到。”
林晚立刻点头。
她把电子表、蓝色小信封和那张登记卡一起装进资料袋,动作熟得像在做再普通不过的一次补录。只不过这次,她收的不是“待认领物品”,而是别人来不及送出去的最后线索。
出门前,她还是停了一下。
胸前别着的工牌贴在衣料上,存在感比任何时候都强。她低头看了看,灰字还安静地留在背面。她手指摸过去,在“不可替亡者撒谎”那一行上停了半秒。
那停顿很短。
然后她把工牌重新别回胸前,扣紧。
像是终于承认,今晚之后,这块牌子不只是殡仪馆员工证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后场长廊。
深夜的馆区安静得有些空,推拉门玻璃上映出林晚的身影,也只映出她一个人。沈砚走在她身侧,却依旧像被现实刻意漏掉了一块。
快到冷藏间那条岔道时,前面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周既明推着运送车从拐角出来,车轮上还挂着水痕,像刚送完一趟。看见林晚抱着资料袋往外走,他脚步一停,眉头先皱了起来。
“你去哪儿?”
林晚心里一紧。
她平时就不擅长临时编瞎话,更别说现在手里还抱着证物袋,怎么看都像要擅自带东西离岗。
“我……”她张口卡了一下。
沈砚站在她旁边,忽然低声说:“看他车上的交接单。”
林晚下意识看过去。
运送车扶手上夹着一张刚打印的复印单,最上头是今天夜里那批事故送检名单。她视线一落,第一眼就看见了那行字。
姓名:江让。
男,17岁。
而“收件联系人”那一栏,空白。
白得刺眼。
林晚盯住那行空白,一时忘了接话。
周既明以为她是在看手续,脸色倒没变得太难看,只是沉默片刻,把车停稳了:“主管又让你连夜补流程?”
林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周既明看她脸色不好,大概默认成了前者。他这人一向话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更不爱掺主管那套指责里去。可他盯着她怀里的资料袋看了两秒,还是伸手把那张复印单抽了出来,递给她。
“这孩子送来时没人陪同。”他说,“交警那边说现场只有一辆电动车和他书包,家属电话还在联系。口袋里东西不多,除了表,好像还有张被雨泡烂的游乐园年卡。”
林晚一怔:“游乐园?”
“嗯。”周既明点头,“卡面都花了,我差点当废纸扔。后来想着可能算个人物品,就一起交上去了。你要查家属线索,也许能用上。”
林晚接过单子,指尖不自觉用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白天那些一件件归类、擦拭、登记、核对的动作,从来就不只是流程。那些看起来最机械的细节,真的能拼出一个人最后来不及说完的话,甚至拼出他想奔向谁。
她刚想再问一句那张年卡被归到哪一栏,头顶的走廊灯忽然“滋”地一响。
灯光暗了一瞬。
她怀里的电子表猛地震了下。
下一秒,表盘上的数字从原本断续的白光,骤然跳成鲜红。
23:59。
那红色太突兀,像一滴血忽然在屏幕里亮起来。
与此同时,前厅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哒。
哒、哒。
不是高跟鞋,也不是皮鞋,更像是运动鞋踩在光滑地面上的声音,频率很快,带着少年人才有的急。像有人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绕着圈跑,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
周既明先抬头看向前厅,神色一凛:“谁在那儿?”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阵脚步声贴着玻璃门外侧掠过去,又从另一头回来,像被什么时间困在原地,不停重复最后几步。
林晚心口猛地提起来,几乎是本能地朝前厅望过去。
只见那边的自动门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开了。
外头夜雨还没停,门槛处积了一层薄水,冷风卷着湿气往里灌。玻璃门前,一串新的水印从门外一路落到厅里,脚印不大,鞋底边缘模糊,像刚从雨里冲进来的人留下的。
可地上没有人。
下一秒,那些水印尽头,慢慢浮起一道背着书包的影子。
身形很薄,穿着宽大的校服,裤脚湿透,头发贴在额前。他站在门槛边,像刚跑了很久,肩膀还在起伏。左手自然垂着,右手抬起来,低头看着手腕——
那里本该有一只表。
却什么都没有。
林晚掌心里的电子表又震了一下,震得她手指发麻。
那道少年影子缓缓抬起脸。
五官还是模糊的,像隔着雨雾,看不清楚。可那股着急、仓促、拼命赶最后一秒的情绪,已经先一步扑了过来。
他的嘴唇没有动。
林晚手里那块表却像替他发出了声音。
滴。
滴、滴——
鲜红的23:59猛烈闪烁。
像一声无声催促。
离十二点,只剩最后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