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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廊尽头的无名来客 遗物箱被拖 ...

  •   遗物箱被拖上整理台时,底部刮过不锈钢台面,发出一声长而尖的响。

      林晚手指一抖,箱角差点撞翻旁边的消毒液。她把箱子扶正,指尖隔着手套按住盖子上那张白底黑字的标签——

      无名氏。男。约六十岁。随身物品待清点。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第三遍。

      她刚点开,主管的语音就从扬声器里砸出来。

      “林晚,你那边怎么还没录完?前两天积压的遗物清单今晚必须全部进系统,别跟我说什么夜班人手少。你要是做不了,我明天就把你调去前厅。家属接待缺人,正好让你练练嘴。”

      整理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那段语音却像有好几个人站在背后一起盯着她。

      林晚低着头,过了两秒才按住语音键,声音轻得几乎被冷柜那边传来的低鸣盖住。

      “知道了,王主管。”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角,屏幕光被压灭,胸口那股堵住的气才往下落了一点。

      前厅。

      两个字比无名氏遗物箱更让她头皮发紧。比起面对哭到失控的家属、突然拍桌质问的亲戚、还有那种扫一眼就能把人从头挑到脚的目光,她宁愿在后场坐一整夜,跟冰冷的遗物、编号和塑封袋打交道。

      至少逝者不会追问她为什么说话这么小声。

      也不会嫌她沉闷。

      林晚吸了口气,拉开抽屉,取出清点袋、登记表和一次性镊子。整理室的白灯打在台面上,亮得发硬,四周安静到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她戴好第二层手套,撕开封条。

      旧布味和潮湿的霉味一起散出来。

      箱子里的东西很少,像一个人走到最后,能被留下的只剩几样不值钱的证明。

      一串钥匙。

      钥匙环上挂着褪色的小塑料牌,牌子原本应该是蓝色,如今边角磨白,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个“3-2”,字迹被磨得只剩半截。林晚把它放进透明袋,在表格上写:钥匙一串,共四枚,有门禁扣一只。

      半包降压药。

      药盒被压扁了,生产日期还没过期。她看了眼药名,录入系统时顿了顿,把剩余数量也写上。

      一只旧式按键手机。

      黑色,边角磕得厉害,电池盖用透明胶缠了一圈。林晚按了下开机键,没有反应。她没有硬拆,只拍照留档,放进编号袋。

      最后是一个钱包。

      钱包是深棕色的,皮面起毛,折痕处开了线。里面没有身份证,也没有银行卡,只有两张十块、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还有一张被水泡过的小票。小票上的字已经糊成灰色,只看得出某年某月,地点像是城南一家面馆。

      林晚把钱包翻到夹层时,动作慢了一点。

      她做这个岗位一年多,最怕碰到这种没有身份信息的遗物。

      不是怕麻烦。

      而是怕一个人到最后,连名字都找不到。

      系统里的格子一项项填满,她把钱包放进证物袋,正准备合上箱盖,视线却被抽屉深处一闪而过的东西刺了一下。

      很细,很淡。

      像银色的线头,被灯光轻轻挑亮。

      林晚眨了眨眼。

      整理室的灯没有坏,台面也没有反光物。她以为自己盯电脑太久眼花,揉了揉眉心,俯身往箱子更深处看。

      那点银光还在。

      它缩在抽屉底板和内壁交接的缝隙里,一明一灭,亮一下,又暗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躲在那里呼吸。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立刻碰。

      殡仪馆夜班有自己的规矩。老员工嘴上说不信邪,可该避讳的一个不少。东西掉地上不能直接叫“谁的”,走廊听见脚步别回头,清点遗物时不要乱说话。

      林晚不太信那些,可她也从不冒犯。

      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几秒,确认不是小虫,也不是手机屏幕残光,才拿起镊子,小心地探过去。

      镊子尖还没挨到,银光忽然往旁边一滑。

      很轻。

      像水里的鱼,贴着抽屉边缘游开了半寸。

      林晚的手僵住。

      她的呼吸一下放轻了,连喉咙都不敢动。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盯着那道不可能自己移动的光。

      “……谁?”

      声音出口,她自己先后悔了。

      空荡荡的整理室没有回应。

      只有台面上那张“无名氏”的遗物标签,忽然翻起一个角。

      林晚猛地抬眼。

      标签纸被压在清点夹最上方,没有开窗,没有风,空调出风口离这里三米远。可那一角就那么慢慢翘了起来,纸面贴着塑料夹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沙——

      沙沙——

      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

      林晚后背一下绷紧,指尖冰凉。她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去按桌边的呼叫铃。

      那是后场内部呼叫,连接值班室和保安岗。她的手掌拍下去,按键陷进去,没有任何提示音。

      下一秒,头顶的白灯闪了两下。

      啪。

      啪。

      光线短暂暗下,又亮起,整理室外的走廊备用灯却先一步亮了。

      惨白的应急灯从门缝和玻璃墙外铺进来,把玻璃门照成一片发白的冷影。林晚抬头时,正好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黑色衬衣湿透了,布料贴在肩背和手臂上,袖口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走廊地砖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小片深色痕迹。男人个子很高,站在灯下,手里抱着一只旧木盒。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许从她打开遗物箱开始,也许从那点银光出现开始。

      林晚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身体却先于脑子动起来。她一把将遗物箱往自己这边拉,箱底摩擦台面,发出短促的一声。

      “请问你是哪位家属?”

      她的声音有点紧,但句子还算完整。

      这是她在殡仪馆学会的本事:越害怕,越要按流程说话。

      男人隔着玻璃门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脸被备用灯照得很白,五官冷峻,眉眼深,唇色很淡。雨水顺着发梢滴到下颌,又滑进衣领。他整个人像刚从一场很远的雨里走出来,可神情没有半点狼狈。

      林晚咽了下喉咙,继续问:“来访登记做过了吗?夜间后场不对外开放,家属请去前厅接待区等候。”

      男人的视线落到她胸前。

      林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牌。

      ——林晚。遗物整理岗。

      他抬眼,语气平得像只是确认一个迟到的快递地址。

      “林晚?”

      这两个字从陌生人口中说出来,比刚才那团银光更让她不舒服。

      林晚确定自己没见过他。

      殡仪馆来来往往的家属很多,她不擅长记人,可这样一张脸,如果见过,不会毫无印象。更何况,这个时间,后场门禁需要员工卡,外来人员不可能悄无声息走到整理室门口。

      她往后撤了一小步,手摸向桌上的内线电话。

      “你怎么进来的?”

      男人没有解释。他抱着木盒往前走了一步。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很淡,被应急灯切成一截一截,像薄薄贴在门上的灰。林晚盯着那道影子,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可她来不及细想。

      “请你退到接待区。”她握住电话听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培训视频里的标准语气,“夜间无关人员不能进入后场。你再往前,我会通知保安。”

      男人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台上的无名遗物箱。

      准确地说,是看向那个还没完全合上的抽屉。

      他终于开口,第一句却不是解释身份。

      “别碰最里面那团光。”

      林晚的手指骤然收紧。

      男人看着她,眉心轻不可察地压了一下。

      “再碰,它会跟着你。”

      电话听筒贴着掌心,塑料外壳凉得刺人。

      林晚没有说话。

      她没提过光。刚才她弯腰的角度也被遗物箱挡住,门外的人按理看不到抽屉深处。那点银光那么细,就算站在她旁边都未必能注意到。

      可他说出来了。

      别碰。

      会跟着你。

      林晚慢慢把手从抽屉边缘收回来,指尖蜷进掌心。她抬头盯住门外的男人,防备里终于混进压不住的惊疑。

      “监控室在二楼。”她说,“你现在跟我去,或者我通知保安过来。”

      男人看着她,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伸手推门。

      玻璃门没有刷卡提示,也没有门禁报警,就那么被他推开了。

      冷意跟着他一起进来,不像空调风,更像深夜走廊尽头积久的潮气。林晚立刻后退半步,顺手抓起桌上的登记夹,横在身前。

      登记夹是硬纸板封皮,里面夹着厚厚一叠表格。拿来防身荒唐得可笑,可她手边只有这个。

      男人的视线落在登记夹上,停了一瞬。

      “你们殡仪馆现在靠纸板防身?”

      语气很淡。

      甚至带了一点不明显的讥诮。

      林晚原本绷到发麻的神经,被这句话生生戳出一点火气。

      “比非法闯入后场的人有素质。”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平时在前厅被主管点名,她连解释都嫌费劲,现在居然能怼回去。大概是恐惧到一定程度,人会短暂失常。

      男人眉梢动了动,像没想到她会回嘴。

      林晚抓紧这个间隙,继续问:“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没有答。

      他走到整理台边缘,把怀里的旧木盒放了下来。

      盒子不大,长约三十厘米,颜色偏深,木纹被岁月磨得发暗,四角有明显磕碰痕迹。可锁扣很干净,铜色扣面没有灰,像经常被人擦拭。盒盖上刻着一些很浅的纹路,乍看像普通装饰,细看又不像花纹,倒像某种被藏起来的字。

      林晚下意识离它远了一点。

      “拿走。”她说,“后场不允许随意放置私人物品。”

      男人的手还按在木盒上,低头看向遗物箱。

      那团银光比刚才亮了。

      不是错觉。

      它从抽屉缝隙里慢慢溢出来,像细细一缕烟,又像水面上被月光拉长的线。它绕过钱包的证物袋,贴着那条用来封遗物的白布带,轻轻缠了上去。

      林晚眼睁睁看着白布带的一角被拉动。

      没有手。

      没有风。

      只有那缕银光像有意识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外爬。它越过台面边缘,朝门口飘去,尾端还牵着抽屉里的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林晚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没有尖叫。

      在殡仪馆工作久了,好像连尖叫都显得不合时宜。她只是死死盯着那道不该存在的光,呼吸越来越乱,手里的登记夹被她攥得变形。

      男人抬手,在木盒盖上按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像只是提醒什么安静一点。

      盒面某道暗纹忽然泛出一瞬冷光。

      不是灯光反射。

      那光从木头里透出来,沿着刻痕迅速亮起,又很快熄灭。几乎同一秒,那缕正往门口飘的银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截住,停在半空,颤了颤。

      白布带落回台面。

      林晚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拍。

      她再迟钝,也不可能继续用眼花解释眼前这一切。

      这不是恶作剧。

      或者说,如果这是恶作剧,那手段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显然比她更熟悉这东西。

      林晚的掌心开始出汗,手套里湿冷一片。她强迫自己把声音稳住。

      “如果这是你安排的恶作剧,那你已经闹过头了。”她盯着他,“这里是殡仪馆,不是你拍短视频的地方。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男人抬眼看她。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神情一直很淡,像所有反应都隔着一层薄雾。直到这一刻,那层薄雾似乎被那缕银光划开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近乎审视。

      不是看陌生人的认真。

      更像是看一个本该很早出现、却迟到了很多年的人。

      “不是恶作剧。”他说。

      林晚握着登记夹,没有动。

      男人的声音低了些,没什么起伏,却把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我来接手这件事,也来接你。”

      林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手这件事。

      接她?

      她后背贴上身后的柜门,金属边缘硌得她肩胛骨发疼。她不喜欢和人起冲突,更不擅长处理这种完全脱离日常秩序的场面,可“接你”两个字让她整个人的警报声瞬间拉满。

      “你是不是……”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男人没生气。

      他只是把木盒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木盒底部压过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林晚看见盒角磨损处露出旧木茬,锁扣却擦得发亮,干净得不像从雨里抱过来。

      他看着她。

      “我没走错。”

      整理室里所有细小的声音像被这一句话按低了。冷柜的低鸣还在,灯管也在轻微颤动,可林晚却听得格外清楚。

      男人说:“我等的人,就在这里工作。”

      林晚的指尖猛地一紧。

      她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工牌。

      工牌上只有姓名和岗位,没有家庭住址,没有联系方式,更没有任何能让一个陌生人说出这种话的私人信息。工作服是统一的,今晚值班名单也不会贴在外面。

      提前查过她?

      跟踪?

      还是主管又把她推给了什么奇怪的家属纠纷?

      林晚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堆可能性,每一个都不比眼前的银光更让人放心。

      她咬了下唇,唇瓣被牙齿压出一点白。

      “你从哪儿听来的?”她问,“谁告诉你我在这里上班?你找我做什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林晚忍不住偏开半寸视线,又强迫自己转回来。她不想在这种人面前露怯,可他的目光让她很不自在。

      那不是打量。

      也不是冒犯。

      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在某个门牌前停下,确认灯还亮着,屋里的人还在。

      他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那点松动转瞬即逝,快得像只是灯影晃了一下。

      “你小时候,”他说,“不叫林晚。”

      林晚心口蓦地一跳。

      她的手指搭在登记夹边缘,关节慢慢绷白。

      “什么意思?”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某个名字在舌尖放了太久,久到念出来都需要重新确认。

      然后他叫了她一声。

      “晚晚。”

      不是“林晚”的晚。

      是尾音很轻、带着一点旧时亲昵的小名。

      林晚成年后,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她了。

      她母亲现在连全名都很少好好喊,多半是“林晚,你到底什么时候换工作”“林晚,你别总闷着”。亲戚来往少,同学早散了,工作后身边人更不会知道她小时候叫什么。

      这个小名,只有家里人才知道。

      更准确地说,只有很久以前,家里人才这么叫过。

      啪。

      登记夹从她手里掉了下去,砸在地砖上,夹着的表格散开几页,白纸滑到男人脚边。

      林晚没有去捡。

      她站在惨白的灯下,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攥住,连吸气都变得困难。她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男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

      没有。

      她从没见过他。

      可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看见了光,知道那个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小名。

      门外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

      应急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惨白光线铺到尽头,像一条没有出口的路。值班室那边没有脚步声,保安没有来,呼叫铃也始终没有响。

      整理室里,那团被木盒截住的银光却在这时缓缓动了。

      它不再往门口飘。

      而是掉转方向,一点一点朝林晚靠近。

      很慢。

      像终于找到了能看见它的人。

      林晚看着那缕光停在自己面前,离她手背只剩不到半寸。

      她僵在原地,听见男人在旁边低声说:

      “别怕。”

      停了半秒,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沉。

      “它不是来害你的。”

      那缕银光轻轻碰上她的手套。

      林晚眼前忽然一黑。

      黑暗里,有个苍老的声音贴着她耳边,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帮我……把东西……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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