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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中)
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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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提起这些旧事时,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绣一方帕子。午后日光透过纱帘,在她指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银针穿梭间,一朵并蒂莲渐渐成形。
“你那时候啊,才这么点儿大,”皇后腾出一只手,比了个极短的长度,眼角笑纹漾开,“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团棉絮,偏偏又不哭不闹,乳母都说带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头一回见你这样省心的。”
沈砚清坐在榻边,一手支着下颌,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书卷。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母后,”少年的声音已褪去了儿时的稚嫩,带着几分正在变声期的微哑,尾音却还残留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都已经十五了。”
他将书卷合上,偏头看向母亲,眉目间是少年人特有的无奈与窘迫,眉心那颗朱砂胎记早已从豆大的圆点长成了一枚细长的红痣,嵌在日渐棱角分明的面容上,衬得那双沉静的黑眸愈发深邃。
“再聊小时候的事情,不好吧?”
皇后手中针线不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不好?”
“我都是太子了,”沈砚清坐直了身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前日朝会上,父皇还让我旁听,几位老大人奏事都要先看我一眼——您在这儿讲我小时候抓周拿砚台的事儿,传出去像什么话。”
“哦?”皇后终于抬起头,目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你是觉得,当了太子就不必认母后了?”
沈砚清一噎:“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是觉得母后老了,只配跟襁褓里的奶娃娃说话?”
“母后!”少年的耳根已经泛起了薄红。
皇后忍俊不禁,终于放下手中的绣绷,伸手在沈砚清额上轻轻弹了一下。这一下不重,却弹得沈砚清往后一仰,方才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碎了个干净。
“十五又如何?”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窗外那一片暖阳,“你就是五十了,在母后这儿,也还是那个不哭不闹、抓起砚台就不撒手的小东西。”
沈砚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他垂下眼,耳根那抹红悄悄蔓延到了脸颊。
半晌,他闷声道:“……那小东西,如今比您高了。”
皇后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如少女,惊起窗外海棠枝上栖着的一对雀鸟。
沈砚清被笑得愈发不自在,索性站起来,拿过皇后手中绣绷胡乱看了一眼,嘟囔道:“这并蒂莲绣歪了。”
“你懂什么——”皇后伸手去夺。
少年却已将绣绷举高,仗着身量已比母亲高出大半个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低头看着母亲够不着又气恼的模样,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是朝堂上端方的储君之仪,而是少年郎对着母亲时,独有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沈砚清!”皇后连名带姓地唤他。
“儿臣告退。”少年将绣绷轻轻放回榻上,躬身一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转身时却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皇后悠悠的声音:“晚上来用膳,母后让御膳房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
沈砚清脚步一顿,回过头。
逆光中,少年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母亲的身影,笑意浅浅的,却比满室日光还要暖。
“知道了,母后。”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皇后重新拿起绣绷,指尖抚过那朵并蒂莲——方才沈砚清说歪了的地方,她仔细看了看,分明没有歪。
她笑了笑,没有戳破。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偶有花瓣随风飘入,落在她膝上,落在他方才坐过的那处榻沿。
少年不知愁滋味,却已懂得在母亲面前装作不耐烦的模样,来掩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听那些旧事的真心。
十五岁的太子,到底还是孩子。
皇后这样想着,低头继续绣那朵并蒂莲。银针穿过绢面,一下,又一下,像这些年缓慢而笃定的光阴。
沈砚清从皇后宫中出来,并未回东宫,而是沿着回廊一路向西,径直去了宣政殿。
殿外当值的太监远远望见太子袍角,忙不迭迎上来行礼:“殿下,陛下正在批折子,吩咐了旁人不得打扰——”
“本宫算旁人吗?”沈砚清脚下不停,语气淡淡的,却叫那太监不敢再拦,只得躬身退开,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推门而入。
殿内焚着沉水香,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将满室日光滤得柔和了几分。皇帝坐在御案后,朱笔搁在砚台上,正揉着眉心——显然已经批了许久的折子。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了过来,见是太子,眉间的倦意散了些,却仍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
“这个时辰不在东宫读书,跑朕这儿来做什么?”
沈砚行走至御案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直起身来。他犹豫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开了口,将方才在皇后宫中听的那些旧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出生时不哭不闹,到抓周时独取端砚,再到方才被母亲调侃得哑口无言。
皇帝听着听着,嘴角渐渐有了弧度。待听到“那小东西如今比您高了”那句时,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母后说得没错,”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你就是到了五十,在她跟前也还是个孩子。”
沈砚清抿了抿唇,没有反驳。他站在御案前,身量已近七尺,肩背笔挺如松,可垂着眼站在父皇面前的样子,到底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
皇帝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目光里难得地浮起一丝柔和。他放下茶盏,正要说什么,却见沈砚清忽然撩袍跪了下去。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微微皱眉:“怎么了?”
沈砚清跪得端端正正,脊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袍角。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勇气全部压进这一句话里。
“父皇,”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儿臣想学医术。”
殿内落针可闻。
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腾,在君臣父子之间无声地盘绕。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目光深沉如渊,辨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太子。”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沈砚清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闷闷的,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儿臣知道。”
“太子不学帝王之术,不读圣贤之书,去学医术?”皇帝的语气仍是平的,可那平静底下,隐隐有暗流涌动,“你是想告诉朕,你将来要当一个给人把脉开方的皇帝?”
沈砚清直起身,抬起头,目光迎上皇帝那双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父皇,”他说,“儿臣不是不想学治国之道,也不是不想读圣贤之书。该学的,儿臣一样都不会落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只是……上个月,林太傅咳血的事,父皇还记得吗?”
皇帝没有答话,眉心却微微一动。
沈砚清继续说道:“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只说让静养。林太傅教了儿臣七年,他咳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儿臣就坐在他对面,什么都做不了。”
少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湖面下藏着的暗涌,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悄悄往外渗。
“那天回去之后,儿臣翻了一夜的医书。虽然什么都没看懂,但儿臣在想——如果儿臣懂一些医术,哪怕只是一点点,是不是至少能在太傅咳血的时候,帮他做点什么,而不是只能干看着?”
他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儿臣知道,太子学医术,说出去不像话。史书上也没有哪个储君是靠给人看病名留青史的。”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皇帝,那双黑眸里映着殿内烛火,亮得惊人。
“但儿臣想学的,不是要当什么神医。只是想——如果将来有一天,父皇或母后身子不适的时候,儿臣不至于只能在殿外等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沉水香的青烟上。
可皇帝听见了。
那只握着朱笔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朱砂慢慢洇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殿中又静了许久。
沈砚清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麻,可他纹丝不动,脊背依然笔挺。
终于,皇帝开口了。
“起来。”
沈砚清怔了一下,抬头去看父亲的脸。那张素来威严的面孔上,辨不出喜怒,可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冰面下封冻的河,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跪着像什么话,”皇帝的声音仍是平平的,却抬手拿起了朱笔,重新蘸了墨,垂下眼去看折子,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朕又没说不准。”
沈砚清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眨了眨眼,眉心那颗细长的红痣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少年人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怕动静太大,会把这份准许惊跑似的。
“……谢父皇。”
他叩首,起身时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他稳住身形,耳根悄悄红了一片,却仍是规规矩矩行了告退礼,转身往外走。
“等等。”
沈砚清脚步一顿,回过头。
皇帝仍低着头批折子,朱笔在纸上刷刷地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医院院正李逢春,医术还算过得去。明日下了学,去找他。”
沈砚清站在门边,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少年的声音清朗如泉水,带着压抑不住的、细细的欢喜:
“是,父皇。”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皇帝手中的朱笔终于停了。他抬起头,望向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翌日清晨,沈砚清比平日起得更早。
天色才蒙蒙亮,东宫的烛火便已亮起。内侍端着铜盆进来时,发现太子早已穿戴整齐,正坐在案前翻书——不是平日里读的《帝范》或《贞观政要》,而是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黄帝内经》,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已被翻过许多遍。
“殿下今日怎的这般早?”内侍小心翼翼地将温水奉上。
沈砚清头也没抬:“今日下学后有事。”
他没有细说,内侍也不敢多问,只是正常服侍他洗漱更衣。待到天光大亮,沈砚清便如往常一般去了文华殿,听林太傅讲《孟子》。
今日的林太傅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些,虽然仍时不时掩口轻咳,但至少没有再咯血。沈砚清坐在下首,目光落在太傅花白的鬓角上,又落在他按在讲案上微微发颤的手上,垂在膝头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他没有走神。该记的笔记一字不漏,该对答的经义条理清晰。林太傅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沈砚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太傅,若君上有疾,是否也与庶民一般,需望闻问切,不可因尊卑而废了医理?”
林太傅愣了一下,随即抚须笑道:“殿下此问甚妙。病之于人,不分贵贱。便是天子,在医者眼中,也不过是一具需要诊察的肉身罢了。医理与治道,其理相通——皆以实为本,不可讳疾忌医。”
沈砚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午后申时,最后一堂课毕。沈砚清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演武场练骑射,而是换了一身常服,独自往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设在宫城东南隅,是一处僻静的院落,院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树荫下晾着成片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而清冽的药香。沈砚清在院门前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步走了进去。
院正李逢春早已得了皇帝的口谕,正在堂中候着。他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经年累月与药草打交道,连目光都染上了几分草木的清润。
“臣李逢春,参见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怯。
沈砚清伸手虚扶:“李院正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前来,是以学生的身份向您请教,不是以太子之尊来发号施令的。”
李逢春直起身,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殿下言重了。陛下已吩咐过,殿下若想学医,臣自当倾囊相授。只是——”他顿了顿,“医术一道,入门易,精通难。需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更要有一颗能装下众生疾苦的心。殿下身份尊贵,将来要担的是江山社稷,不知为何偏要学这救死扶伤之术?”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
院里药香浮动,远处有捣药的杵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阳光透过槐树叶隙,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因为本宫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生病受苦,自己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李逢春看着面前这个眉目清隽的少年,看着他眉心那颗细长的红痣,看着他眼中那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老树逢春的欣然。
“那臣便斗胆,收下殿下这个学生了。”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转身递给沈砚清。
“这是《药性赋》,四百味药性,编成了歌诀。殿下先背这个。背熟了,臣再教别的。”
沈砚清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入目便是工整的小楷:“麻黄味辛,解表出汗,身热头痛,风寒发散……”
他低声念了两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本宫今晚便背。”
李逢春看着少年认真翻书的模样,心中暗暗感叹。他在太医院三十余年,见过太多皇子皇孙,有的骄矜,有的懒怠,有的聪明却不肯下功夫。眼前这个太子,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与笃定——像是他学医这件事,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之后,非做不可的决定。
“殿下,”李逢春忽然开口,“学医很苦的。”
沈砚清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
“本宫知道。”
“要背的东西很多,光是药性、汤头、脉诀,就够背好几年的。”
“本宫不怕。”
“有时候费了很大力气,还是救不回一个人。”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按在“麻黄味辛”那四个字上,停了片刻。
“那本宫就更该学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院里捣药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槐树的影子悄悄移了半寸,落在他肩头,像一只无声的手。
李逢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揖。
这个礼,比方才那个,多了几分真心。
沈砚清从太医院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怀里揣着那本《药性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却又不至于失态——少年人竭力压制着雀跃,只让欢喜在眼角眉梢悄悄露了一点。
路过御花园时,他远远看见皇后的凤辇停在门口。他想了想,没有绕道,而是加快了脚步迎上去。
“母后!”
皇后正要从辇上下来,闻声抬头,便看见自己的儿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怀里揣着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她想看又很少看到的——少年人压不住的、亮晶晶的欢喜。
“怎么了这是?”皇后被他扶着下了辇,狐疑地看着他。
沈砚清将怀里的册子掏出来,在皇后眼前晃了晃,又飞快地藏回去,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父皇允了,让儿臣跟李院正学医。”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清朗如泉水流过石上。
皇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伸手替沈砚清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在他下颌轻轻蹭了一下——那里已经长出了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是少年人正在长成男人的痕迹。
“你父皇啊,”皇后说,声音温软得像春天傍晚的风,“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你。”
沈砚清耳根又红了,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什么。皇后没听清,但看他那副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别扭模样,便也不追问,只挽了他的手臂,一同往宫中走去。
身后,夕阳将母子二人的影子融在一起,长长的,暖暖的,像一幅怎么都看不够的画。
那本《药性赋》被沈砚清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纸页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他的皮肤,微微的,却踏实。
他在心里默念着方才背下的第一句——
“麻黄味辛,解表出汗……”
少年唇角微弯,迎着暮色,一步步走回那灯火渐起的宫城深处。
“臭小子。”
语气是嫌弃的,可嘴角那一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日光正好。殿内沉水香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起,缠绕着那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慢慢散入光影深处。
此后数月,沈砚清的生活便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安排。
每日申时,文华殿的课业一结束,他便换上常服,穿过大半个宫城,准时出现在太医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前。起初太医院的御医们还有些拘谨,见太子驾临,总要起身行礼、诚惶诚恐地侍立一旁。沈砚清不胜其烦,索性下了一道口谕——他来太医院时,只当他是李院正的学生,不必行君臣之礼,更不必兴师动众。
御医们面面相觑,觉得这于礼不合。李逢春却只淡淡道了一句:“殿下的吩咐,照做便是。”
于是渐渐地,太医院里的人便习惯了那个日日准时到来的少年。他坐在院中槐树下翻书,偶尔抬头问几句脉理药性,态度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储君,倒像一个真正来学本事的学生。有时候药童捣药忙不过来,他也会挽起袖子帮忙,弄得满手药汁也不在意。
“殿下,这粗活哪是您干的——”药童惶恐地要去接他手里的药臼。
沈砚清头也不抬,手上捣药的节奏丝毫未乱:“药碾子又不认人,谁捣不是捣?”
药童缩回手,偷偷看了李逢春一眼。老院正正在翻晒药材,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未阻拦。
那日傍晚,沈砚清从太医院出来时,怀里照例揣着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药性赋》。他沿着宫墙慢慢走,口中念念有词,正背着“葛根甘寒,疗肌解表”那一节,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快!快传太医!”
“人已经去了太医院,怎么还没回来?”
“来不及了——先把她抬到阴凉处,别围着了!”
沈砚清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一个宫女倒在回廊边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周围几个人急得团团转,有的要掐人中,有的要灌水,乱作一团。
“都让开。”沈砚清蹲下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是太子,慌忙要行礼,被沈砚清抬手制止。他伸手探了探那宫女的额头——滚烫。又搭上她的腕脉,指腹下跳动的触感细数而急,他皱了皱眉。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人身上摸脉。
李逢春教过他,《内经》有云:“数脉主热,细脉主虚。”这脉象又细又数,是暑热耗伤气阴之象。再看症状——高热、汗出、神昏、气促,分明是中了暑厥,若不及早救治,恐有性命之虞。
沈砚清没有犹豫,转头吩咐:“取十滴水来,或者藿香正气散,快去!”
“可……殿下,太医院的人还没回来——”
“去本宫东宫取。”沈砚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笃定,“本宫案头有一瓶备用的,快去快回。”
内侍领命飞奔而去。沈砚清又将那宫女的外衣解开些,让人取来冷水浸湿的帕子敷在她额上,又让人将她的腿抬高,促进血液回流。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涩,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不多时,药取来了。沈砚清亲手将药汁灌入那宫女口中,又让人将她移至就近的偏殿,通风阴凉处安置。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宫女的脸色渐渐缓了过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然仍虚弱,但已经脱离了危险。
沈砚清收回搭在她腕上的手,这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起身,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有路过的宫人,有闻讯赶来的太监总管,还有几个闻声而来的低等嫔妃。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个十五岁的太子,蹲在地上给一个宫女把脉、灌药,这在历代储君中,闻所未闻。
沈砚清却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药汁的手指,又看了看榻上那个已经转危为安的宫女,忽然轻轻松了一口气。
“等她醒了,让人给她煮一碗绿豆汤,这几日别让她在日头下当值。”他对身边的太监吩咐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今日之事,不必声张。”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救人是本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身后的太监们连连应是,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宫道尽头。
沈砚清回到东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洗漱更衣,坐在案前,却不像往常那样立刻翻开书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搭脉时那宫女脉搏跳动的触感。
数而急。细而弱。
那是他第一次在真人身上摸到的脉象。和李逢春让他练习时摸的绢包、水囊、竹筒都不一样。那是活的、热的、真实的脉搏,连着一个人的性命。
他忽然觉得,那些在太医院背了无数遍的医理,从这一瞬间开始,才真正活了过来。
沈砚清拿起笔,在《药性赋》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小字:
“永宁七年秋八月,救一人。”
他放下笔,看了一会儿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沉静的模样,翻到“麻黄味辛”那一页,继续背了下去。
窗外,秋虫唧唧,月色如水。
少年读书的剪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要在那盏孤灯下,坐穿整个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