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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霍家老宅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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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大雪封了半条京港澳高速,温禾却在这天被闺蜜霍晓晓拐上了回老家的路。
“你就跟我回去过年嘛,反正你学校宿舍也封了,回家又要看你婶婶脸色,不如跟我走,我家可热闹了。”
霍晓晓一边开车一边絮叨,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去吃火锅。
“再说了,我家虽然是旁支,但好歹姓霍,过年人多热闹,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温禾窝在副驾驶,裹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把她整张脸衬得又小又圆。
她看了霍晓晓一眼,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打鼓。她知道霍晓晓家里条件很好,但“霍”这个姓意味着什么,她是清楚的——那是在京市人人都要仰仗的存在。
“你爸妈那边……”
“我跟他们说啦,我妈说行,就是叮嘱我别让你被主家那边的人吓着。”
霍晓晓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不过应该碰不上,主家那些人过年都在正院,我们旁支住在东边的跨院,吃年夜饭的时候才聚在一起。你就跟着我,该吃吃该喝喝,别怕。”
温禾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她今年二十一,美院大三的学生,学的是油画。她长得好看,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好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嘴唇天生带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她的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软绵绵的、让人想靠近却又舍不得碰的好看。
可惜好看不能当饭吃。她家道中落好几年了,父亲做生意赔了钱,母亲身体又不好,她靠着奖学金和兼职才把大学念到现在。
寒假学校封楼,她原本是要回家的,但一想到婶婶那张刻薄的嘴脸和饭桌上永远轮不到她的好菜,她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所以霍晓晓一开口,她就答应了。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侧种满银杏的柏油路。路很宽,能并排走三辆车,路面扫得干干净净,一点雪都没有。
路的尽头是一扇暗红色的铜门,铜门两侧是灰砖砌成的围墙,墙头上覆着白雪,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霍晓晓降下车窗,门口的保安看了一眼,铜门无声地滑开。
温禾透过车窗往外看,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车道,车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松柏,松柏后面隐约能看到几栋灰砖黑瓦的建筑,飞檐翘角,在漫天飞雪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重。
车开了大约两分钟才到主楼前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石雕的假山,假山上积了厚厚的雪,像一座微缩的雪山。
“到了。”
霍晓晓停好车,熄了火,转头看着温禾,忽然笑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嘴巴张那么大。”
温禾合上嘴,咽了口唾沫:“这就是你说的‘热闹’?”
“对啊,人多才热闹嘛。”
霍晓晓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快下来,先去给我爷爷请安。我爷爷人可好了,你别怕。”
温禾深吸一口气,跟着下了车。
霍晓晓说的没错,她爷爷人确实很好。按辈分应该喊太爷爷,但多少有点绕口,所以小辈也跟着长辈喊爷爷。
老人家姓霍名震,今年七十八,精神矍铄,坐在正厅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看见霍晓晓进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晓晓回来了?路上冷不冷?”
老爷子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快八十的人。
“爷爷,我不冷。”
霍晓晓凑过去在老爷子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拉了拉身后的温禾。
“爷爷,这是我同学温禾,她家远,学校又封了,我带她回来过年。”
温禾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霍爷爷好,我是温禾,给您添麻烦了。”
老爷子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好,长得真水灵。晓晓这孩子从小就不靠谱,难得带回来个正经朋友。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
他的语气温和极了,像是邻家的老爷爷在跟小辈说话,没有半点豪门当家人的架子。
温禾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一些,乖巧地应了一声“谢谢霍爷爷”。
老爷子又问了几句她在哪个学校读书、学的什么专业,听说她是学油画的,还来了兴致。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书画,后来忙了就没再碰。回头你画一幅给我看看。”
温禾应着,心想这位老爷子比她想象中的好相处多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哒、哒、哒。”
皮鞋踩在青石地面上,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温禾下意识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厅外的风雪中走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管家。
男人身量极高,目测将近一米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的肩很宽,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冷硬、锋利,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凛冽寒意。
他的脸——温禾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不是不好看,恰恰相反,他长得极好。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般笔直,薄唇微抿,下颌线紧致得像雕刻出来的。
但他的好看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因为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物品,冷淡而疏离。
他的眼睛扫过厅内,霍晓晓的母亲、婶婶们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爷爷。”
男人走到老爷子面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冷硬,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
“砚辞回来了。”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
“坐吧,你二叔他们还没到。”
霍砚辞没坐,只是站在老爷子身侧,目光随意地扫过厅内的人。
他的目光从霍晓晓身上掠过,霍晓晓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缩脖子,小声喊了句“小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温禾身上。
温禾正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到霍晓晓身后去。
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随意的扫视,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她不敢抬头,但她的余光能看到那双黑色的皮鞋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鞋面上沾着几点未化的雪。
“这是谁?”
霍砚辞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冷硬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霍晓晓的妈妈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说:“砚辞,这是晓晓的同学,叫温禾,学校封了,来咱们家过年。”
霍晓晓也赶紧接话:“小叔,这是我同学,她——”
“我问你了?”
霍砚辞淡淡地看了霍晓晓一眼。
霍晓晓立刻闭嘴,脸色发白。
厅内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温禾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紧张的,她咬了咬唇,抬起头来。
她终于看清了霍砚辞的脸。
比想象中的更冷。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温禾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她骨子里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露怯。
她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小叔好,我是温禾。”
说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霍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停了好几秒。那几秒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温禾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每一寸皮肤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霍砚辞移开了视线。
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到老爷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喝茶。那姿态冷硬而随意,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对视只是温禾的错觉。
但温禾知道那不是错觉。
因为她在低头的那一瞬间,清楚地看到霍砚辞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着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莫名地觉得不安。
霍晓晓拉着她赶紧离开了正厅。
“吓死我了。”
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霍晓晓拍着胸口,声音都在抖。
“我小叔今天怎么回来了?他平时都不在老宅过年的。”
温禾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他一直都这样吗?”
“对,一直都这样。”
霍晓晓压低声音。
“你是不知道,我小叔那个人,在外面人称活阎王。他接手霍家才五年,就把那些不听话的旁支收拾得服服帖帖,连我大伯那种老江湖都被他逼得主动让出了股份。他看人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光是那种眼神就能把人吓死。”
温禾想起那双漆黑的、没有温度的眼睛,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霍晓晓家在老宅的东跨院,是一栋独立的小楼,虽然没有正院那么气派,但也收拾得精致妥帖。
霍晓晓的妈妈姓周,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给温禾安排了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梅树,枝头已经冒出了红蕊。
“先歇会儿,晚上年夜饭在主厅吃,到时候人多,你别紧张。”
周阿姨拍了拍温禾的手,笑容和善。
“晓晓不懂事,你多担待。”
“阿姨您太客气了,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温禾真心实意地说。
周阿姨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温禾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梅树,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一幕。
霍砚辞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在看她,又好像他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摇了摇头,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