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转角 夏日初遇 ...
-
九月的德叶市，暑气像一层永远洗不掉的粘腻汗水，牢牢附着在每个行人的皮肤上。阳光炙烤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私立明德高中却像是沙漠中的绿洲，光可鉴人的走廊回荡着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将燥热与喧嚣严严实实挡在玻璃门外。
苏芮睿单肩挎着那个看不出牌子、但皮质异常柔软的书包，慢悠悠晃进高二（三）班的教室。他今天起晚了些，额前柔软的黑发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与周身那套熨帖合身、质地精良的定制校服略显不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铂金表盘，在透过巨幅落地窗的晨光下，划过一个低调而璀璨的弧光。
教室里已然是一片嗡嗡的交谈声，像一群被困在夏末的蝉。他对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报以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这种疏离并非傲慢，而是一种自幼在特定环境中养成的、与周遭保持适当距离的本能。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向靠窗倒数第二排——他默认的“领地”。视野开阔，可以瞥见操场边缘的梧桐树梢；环境相对安静，远离门口的纷扰；最重要的是，离空调出风口的距离恰到好处，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这是他经过精密计算后选定的最佳位置。
刚把书包塞进桌肚，旁边就探过来一颗脑袋，是初中就混在一起的赵躍。
“哟，苏少，今天卡点进场，不符合您一贯的精英作风啊。”赵躍挤眉弄眼，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看见没？咱班新来的，转学生。”
苏芮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抽出崭新的课本，扉页上“苏芮睿”三个字是请书法名家题写，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矜贵气韵。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只是他井然有序生活中的背景板。
“喏，就那儿，角落里。”赵躍用下巴极其隐秘地朝教室最后排的角落点了点，声音压得更低，“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苏芮睿顺着方向，抬眼望了过去。
那个男生，几乎将自己完全埋藏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同样的明德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而僵硬，布料似乎也更为廉价粗糙，在肩线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褶皱。他低着头，过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眉眼，只留下一个线条紧绷、透着几分倔强和落寞的下颌轮廓。他与周围明亮、甚至有些浮夸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明媚油画上，无意间沾染的一笔沉黯污迹，突兀却又无法忽视。
“听说从卞州那种小地方转来的，”赵躍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猎奇，“好像是他妈带着他跑回来的，躲他爸……啧啧，估计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苏芮睿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转学生搁在桌面的左手上。指关节处有明显的破皮和红肿，像是用力撞击过什么坚硬的物体。小臂从略微缩上去的袖口露出一小截，靠近手腕的地方，一道深色的、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痕若隐若现——那形态，绝非寻常磕碰所能造成，更像是被什么细长物体抽打后留下的印记。
讲台上，班主任已经开始宣讲新学期的规划与期望，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教室里回荡。苏芮睿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限量版的钢笔，有些走神。然而，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那个被阴影包裹的角落。
那人始终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但那挺拔里透着一股近乎僵硬的防御姿态，仿佛对周遭所有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早已筑起了一层无形却坚硬的冰墙，拒绝着任何形式的靠近与窥探。
课间休息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秩序。人群瞬间活跃起来，苏芮睿起身去接水。回程时，他的脚步在那张孤零零的课桌旁顿住。
男生依旧保持着石雕般的姿势，桌面上空空荡荡，连支像样的笔都没有，只有那本略显粗糙的课本孤零零地摊开着。
苏芮睿垂眸，看见对方左手手背上，靠近虎口的地方，多了一道新鲜的擦伤，细小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可能是刚才课间活动时，不小心在哪里蹭到的。
鬼使神差地，苏芮睿从校服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创可贴。是他常用的那个日本牌子，极致透气，边缘印着极浅的薄荷叶纹路，带着股清爽的凉意。他家里什么都备着顶好的，这些日常小物更是随手可得，这个习惯源于母亲沐沁嫣的细心，她总是担心唯一的儿子会在外面遇到任何微小的意外。
他走过去，将那片印着浅绿薄荷叶的创可贴，轻轻放在对方那本略显粗糙的课本封面上，薄荷的清凉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一丝涟漪。
“喂，”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他那个世界惯有的、并非刻意却自然流露的居高临下，“手，贴上吧。”
一直低垂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苏芮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极其幽深，像是冬日结冰的深潭，不见底，也映不进光。里面没有丝毫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与热切，只有一片沉寂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在那冰冷之下，还翻涌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狼狈，以及一种尖锐的、近乎本能的敌意。
男生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扫过他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校服，手腕上那块即便低调也难掩奢华的表，最后，落在那片格格不入的、散发着淡淡薄荷清香的创可贴上。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勾出一个弧度。那绝非笑意，更像是一种淬了冰的嘲讽。
“不必。”
声音不高，带着变声期尾声特有的微哑，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清晰地割开了周遭喧闹的空气。
他盯着苏芮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补充：
“少爷不必可怜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裹挟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冷和坚硬，狠狠砸在地上，也砸在苏芮睿那点未曾言明的善意上。
苏芮睿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创可贴包装的细腻触感。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教室里鼎沸的人声、窗外残余的蝉鸣，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抽空，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眼前这双冰冷刺骨的眼睛，和那句余音绕耳的“少爷不必可怜我”，无比尖锐地刻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看见对方说完后，便漠然地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他，以及他那片昂贵的关怀，都只是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连多看一眼都是奢侈的浪费。
那枚印着薄荷叶的创可贴，孤零零地躺在粗糙的课本封面上，浅绿的图案在教室角落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突兀，异常刺眼。
苏芮睿慢慢地收回了手，插回校服裤兜里。指尖在布料下，无意识地蜷缩，握紧。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尴尬、诧异和一丝被误解的恼火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自己那洒满阳光的座位。阳光刺目，将他周身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却始终无法穿透，教室最后排那个始终凝固着的、沉默的阴影角落。
窗外的天空，有飞鸟掠过，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