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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去我那儿吧 两人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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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样不声不响的,上了一整天。晚上9点晚自习的铃声消散在夜色里,程燃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匆匆地踏上被路灯切割成一段段的马路上,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显得人更加单薄,像是被晚风揉皱的纸书包带硌着肩膀,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又紧了紧。
巷口的酒吧已经亮起迷离的霓虹,与身后校园里的静谧截然不同,他深吸一口气,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底,遮住胸口的校徽。低着头快步走进那片喧嚣里,夜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掠过脚踝,凉意顺着裤腿钻进去,他却顾不上搓搓手,只想着快点换上工作服,别迟到了扣了工钱。
空气里混杂着啤酒味和烟味,程燃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放在员工储物柜里,换上黑色的工服。领有些硬,他抬手理了理,镜中的自己显得比白天更加疲惫,也更加陌生。推开布帘,酒吧里已是人声鼎沸,霓虹灯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音乐震的人胸口微微发麻。吧台前坐着形形色色的客人;有人醉眼惺忪地敲着桌面,有人高声讲着笑话,还有人独自闷头喝酒,像是把心事都沉进杯底。
程燃端起托盘,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更稳一些,他知道这里不需要他的情绪,只需要他的效率。
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朝着他挥手,声音沙哑呼唤着:“再来一杯!”程燃点点头,动作迅速而谨慎,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却不敢停留太久,这里鱼龙混杂。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而他只是匆匆过客,用一个又一个夜晚换取明天的生活费,抵债,及医药,住院的费用,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程燃忽然觉得这身工服像一道界限,把他从普通的校园生活里抽离出来,扔进了一个更复杂更现实的世界,他握紧托盘,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虽然正端着两杯威士忌往卡座走去,余光忽然瞥见门口。一阵骚动,几个穿着西服的男人,带着一个穿着校服外套的身影进来,其中一个熟悉的侧影让他的角度顿了一下。
是陆言泽,此刻,他被几个看起来比他大不少的成年男人簇拥着,神情有些局促,像是被硬拉来的。陆言泽显然也看见了他,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撞在一起,陆言泽愣住了,像是没认出他,又像是不敢认,他的眼神从程燃的工服扫到他手里的托盘。再回到他脸上写满了惊讶与困惑。
程燃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他能感受到周围嘈杂的音乐和人声,都仿佛。被拉远,只剩下胸口那一点说不清的慌乱与难堪。陈然不是怕被看见,只是不想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身份被今天才算认识的人撞见。程燃轻轻吸了口气,稳住手,继续往卡座走去,背后那道目光却像灯影一样落在他的背上,让他整个夜晚都觉得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酒吧喧嚣散去,陈然弯着腰打扫着,看看时间,凌晨两点,他回到员工室,换回校服,去柜台领了早已冷掉的员工餐,坐在楼梯口吃了起来。楼梯口的灯有点暗,看得人昏昏沉沉的,本是能够看清的,一团阴影忽然出现在程燃头顶。程燃一顿,随即抬起头,是一位穿着和自己同款校服的少年。程燃一惊,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还是一样。
“怎么在这儿?”
“打工”
“为什么来这种地方打工?这种地方很乱”
程燃攥紧了筷子:“工资高…………”
“很缺钱?你父母不给生活费吗?”陆言泽不解。
这一次,程燃没有在回答他程燃垂着头看着手里的饭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言泽蹲下身,和程燃平视:“要不要我借你?”
程燃一顿,抿了抿唇,是,他是很需要钱,但靠向他人讨取度日,他程燃做不到,即便这真的很诱人,但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像这样天降的馅饼,往往会付出双倍的代价,他付不起。
“不了谢谢,我有能力的。……”
“太晚了,我陪你一起回去吧,我爸还在应酬,换了地方,叫我回去,正好,咱俩搭个伴。”
程燃默默点了点头,埋头把手里的盒饭吃完,随后起身,丢了垃圾。
“应该和我不顺路吧……。?”
陆言泽笑笑:“那也一起。”
一路无言,一路上的灯很暗,偶尔几个行人路过,程燃一声不吭,闷头向前走,直到小巷深处才停下。门内光亮微暗,时不时有点动静,程燃摸钥匙的手一顿,退开一步。陆言泽有些不解的皱眉。
“怎…………”话未完,忽然感觉手腕一紧。
“走!”话落,便像是离弦的箭,跑出巷口,里头人像是有了觉察。立马开了门,几位人高马大的壮汉疯似的朝他们跑的方向追,陆言泽被拉着,转头往后看去,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心中不禁有些发怵,程燃这是干什么了?见人就跑。
程燃拉着他一路跑,穿过小巷,跑过公路,直到逐渐看不到后头人的身影,程燃才停了下来,短暂的休息片刻,才喘着粗气对陆言泽说:“抱歉,你回家吧。”陆言泽问道:“那你呢?不回家吗?”“今天回不去……。”短短五个字,又让陆言泽怔愣了一瞬。回不去,是什么意思?陆言泽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少年。少年很瘦,明明跟自己差不了多少的身高,可从短袖衬衫露出来的手臂来看,比自己不止细了一倍。手指和小臂都有创口贴,连脖子上都贴着一张膏药,难怪今天自己手臂受伤,他随手就递来了一个创口贴。陆言泽在内心考量了一番,最后什么都没问。
“不介意的话,去我那儿吧。”
听到这句话,程燃空茫的双眼好像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幻听。可抬眼看到的是一双确信而肯定的眼眸。
“不用,会很麻烦的吧,我去的话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家人休息。”
“我家没人,就只有一个我爸请的保姆,没什么麻烦的。”
程燃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他本来也并不想去,可上次跑出来被城管抓了就再也不敢了,为了不想住桥洞又被城管抓,他只好应下。
陆言泽打了个电话。叫保姆把客房收拾出来后。又叫了辆车,看样子,……他家离这儿挺远。不一会儿,网约车就到了,陆言泽上了车的副驾驶,程燃上了后座,头靠在车窗上,看上去很疲惫,还带着逃跑后的汗珠,汗湿的碎发粘在泛红的额角,车外的冷光落在少年脸上,映得一阵白一阵暗,又掺着打工熬出来的苍茫,几分憔悴犹在眉眼间。陈然靠着后座,腰背松垮,却绷着一点说不清的劲儿。不是不想瘫软,是连彻底放松的力气都欠奉。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晃动,冷风打进来,让陈然稍微清醒了些,呼吸渐渐平复,但仍带着绵长的疲惫余音。陆言泽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陈然,他眼皮半阖着,眸光黯淡,像被夜色揉碎的星子,敛了所有的亮,只剩一身散不掉的乏,从骨头里渗出来,裹着少年单薄的肩背,在出租车里晃悠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孤清,程燃真的很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从上个月开始,陈然一直都在高强度的上班,帮母亲交住院费,帮父亲还债,白天还要上一连十几个小时的文化课,他只能在午休时好好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下,转头看了看后座的人,还是睡得很熟,陆言泽不忍的把他叫醒。
“喂,程燃,到了。”
少年这才从睡梦中缓缓转醒:“嗯”
打开车门,下了车,昏昏沉沉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幢精致的小公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衬衫还带着饱经风霜的褶皱,被刷的干干净净的。早已烂鞋跟的小白鞋,此时也和面前这幢独栋公寓成为了清晰的对比。强烈的自卑感油然而生,不禁攥紧书包带,埋着头跟着陆言泽进家门。
“叮,锁已开启,请按把手。”随着机械声话落,随之而来的是一连几声的奔跑声,陆言泽换完鞋,开启玄关处的灯,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就是一大团白,把程燃吓了一跳,使得浑身抖了抖。
“别怕,我家的狗,萨摩耶还是挺温顺的。”萨摩耶像是听懂了话似的,卖力的讨好的去蹭蹭程燃裤腿,程燃眼睛亮了亮,遇到这种萌物,总是忍不住摸上一摸,早上去打杂工的时候,有时就会遇到一些流浪的猫猫狗狗,只要遇到了,就一定会花了两三块买几个淀粉肠给小家伙们吃,但摸这种家养犬还是第一次。
“它叫什么名字?”
“ To go.”
“什么?土…………土狗?”
陆言泽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无奈:“不是, T,O,G,0, To go。”
程燃摸着狗头的手一顿:“好……好奇怪的名字。”
陆言泽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我妈取的,他这个人…………挺开朗的。”
“那阿姨人呢?”
“她没要我。 ”
“嗯,那父亲呢?”
“也没要我。”陆言泽的手随之紧了紧。
程燃立马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因为嘴巴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堵在嘴里,最终还是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客房在楼上左拐第二间,里面什么都有,有什么事叫我就行,我就在隔壁。”
“嗯,谢谢。”
程燃上了楼,按照陆言泽描述的位置,打开房间门,房间采光很不错,一个书桌,一个阳台,不大不小,月光映在书桌上又白又亮,桌子上有一个铁盒,像是针线盒。
程燃放下书包,把作业放在桌上,准备写作业。墙壁上的时钟滴答着。又不知过了多久,舱门的咚咚声伴进了节奏里。
“程燃,睡了吗。”
程燃被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回道:“哦……还没……”正准备起身去开门,手一摆,铁盒随着动作应声而倒,啪——又吓了程燃一跳。
“怎么了?什么东西掉了?”声音响起,连带着门也一起开了,映入眼帘的就是无措慌张的程燃和打翻满地的照片盒。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立马捡……”
“不是故意的,难道是有意的?”
程燃没说完的话忽然又被打断塞回喉咙,发不出声了。
陆言泽看着眼前吓坏的人,随即又走上前,夹杂点无奈与溺笑的语气:“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收拾就好了。”又拍了拍程燃的肩,以示安抚,“至于这些照片……丢掉就好。”不知为何,程燃总觉得在某个瞬间,陆言泽那神和语气好像变了些,冷漠而毫无感情,又或者像是厌恶?总之程燃不敢去提。
他看着陆言泽蹲下身,一点一点把碎片拾起,很有耐心,但程燃又隐约。透着不太亮的台灯光,看到他暗暗攥紧的手。程燃就这样看着,看着他把照片放回铁盒,看着他没有丝毫不舍的丢进垃圾桶里面,看着他提醒自己早点睡过后,默默退出的身影,看着他从自己视线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