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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朝旧事 北疆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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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夜,从来都是冻骨的寒。
朔风穿帐,卷得帐外军旗猎猎作响,声如悲笳,终年不息。军帐之内烛火孤微,灯花寂寂坠落,映得榻边半幅玄黑锦被,凉得没有半分暖意。
萧珏睡得极浅。半边侧脸浸在摇曳烛芒里,骨相清挺,纵使眠间眉峰紧锁,也难掩与生俱来的俊朗,另一半脸沉在浓暗阴影深处,交错狰狞的刀疤盘亘皮肉,硬生生撕裂了这份温润。
但凡此刻有人掀帘入内撞见,都难免暗自叹惋,这本该是举世无双的一副容貌。
暮色沉沉下坠,尘封七年的旧梦如期裹挟着血色袭来,再度将他拽入那场倾覆大启江山的浩劫。
天启二十七年,皇城星火俱灭,烽火燎原。
彼时他仍是东宫养尊处优的储君,衣袂染香,眉眼清明,尚信人间忠义,山河永安。
可一夜倾覆,万事成空。
亲王萧厉举兵谋反,铁骑碾过御道,叛军兵刃寒光凛凛,宫城血流遍地。
耳边是裂帛般的厮杀声,金戈撞击、铁骑踏阶、宫人凄厉的哭喊,层层叠叠压下来,几乎要将十六岁的少年碾碎。
他僵立在紫宸殿外的廊下,浑身冰冷,眼睁睁看着那一幕永生炼狱。
龙旗坠落,帝帜倾覆。
他的父皇立在九五御阶之上,一身明黄龙袍肃穆端正,未曾退后半分。数支冷箭破风而来,直直穿透帝王胸膛!
利刃贯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胸前山河纹样。
景明帝身躯剧烈一震,却依旧脊背挺直,巍然立在火光之中,目光凛冽望着逆贼全军,直至气息断绝,轰然僵立而亡。
一国之君,至死未折风骨。
“陛下——!!”
周遭宫人内侍凄厉悲嚎,转瞬便被乱兵斩杀于地。
混乱之中,宣皇后踉跄扑至他身前,素衣沾满尘埃血色,往日温婉眉眼只剩决绝。她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颤,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珏儿,走!”
“让林寂护你脱身,逃得越远越好!你必须活下去,为了大启江山,为了我,也为了你父皇!”
萧珏眼眶骤然通红,颤声哽咽:“母后……”
见他迟疑不肯动身,宣皇后心如刀割,却不敢流露半分不舍。
她骤然发力,狠狠将他推出去,萧珏身形失衡,直直撞入林寂怀中。宣皇后厉声下令:“林寂,即刻带殿下离开!”
林寂稳稳揽住险些栽倒的萧珏,远处乱兵的呼喊声步步逼近,再拖延片刻便会尽数被困。他沉声低语:“殿下,臣得罪了。”
他扣紧萧珏手腕,不顾少年奋力挣扎,转身疾冲密道。
护他突围之人,是先帝贴身亲卫统领林寂,亦是对大启、对圣上忠心不二的死士。
宫变骤起,景明帝殉国,林寂未曾随主赴死,只领着余下数十名先帝亲卫死守残局。今夜全员披甲浴血,不求生还,唯剩一念——拼尽性命,护住大启唯一一位储君。
“护殿下突围!死战!不退!”
震天的死吼声淹没火海,一众旧部前仆后继,以身断后,死死拖住漫天追兵,将所有杀机尽数挡在身后。
萧珏被林寂拽着狂奔,脚步虚浮,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住回头。
最终,他遥遥望见摘星楼上那道孑然素白身影,独立高楼风巅,身下万丈悬空,身后燎原火海漫天翻涌。
下一瞬。
那道白影轻轻一跃。
纵身,坠落。
无声无息,碎于青石血泊。
“母后——!!!”
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堵在喉间,腥甜翻涌,眼前血色景象轰然崩塌。
国破君亡,双亲皆逝。
梦里刀兵哀嚎历历在目,往日繁华宫闱,顷刻间沦为炼狱。乱军层层围堵,人人都想要前朝储君的项上人头。
心腹死士拼死搏杀,以血肉为他劈开逃生之路,他蜷缩在尸山之间奔逃,回望之处,满目亡魂。
人群里,唯独少了谢绥之。
那个自幼伴他读书、随他长大,日日伴于东宫案前,温声替他研墨、为他解惑的伴读,宫变当夜凭空消失,踪迹全无。
新朝建立,萧厉登基。
昔日东宫与他最亲近的伴读,成了新朝最得力的谋臣。
世人唾骂他叛主求荣,背弃旧朝。骂声不绝于耳,谢绥之却自始至终缄默不语,不曾为自己辩驳半句。
梦里最后一幕画面,是少年萧珏踉跄隐入夜色,心底那纯粹经年的情谊,伴着故国星火,一寸寸、彻底熄灭。
余烬成灰,唯余恨意生根。
“唔——”
剧烈的窒息感倏然消散。
萧珏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冲破唇齿。
一身玄色常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层层黏在后背,寒意彻骨。额间冷汗顺着轮廓滚落,滴在冰冷的榻面上,悄无声息。
眼前不再是火光滔天的深宫炼狱。
是北疆寒帐,是漫漫风沙,是他厮杀七年、浴血立足的北地疆场。
抬手,指尖抚过左脸那道横贯半面的狰狞旧疤。
凹凸的触感真实刺骨,提醒他那一夜的血色绝非虚妄。当年那个十六岁的东宫太子萧珏,早已葬身宫变火海,活下来的,是自毁容颜、隐姓埋名的顾长宁,亦是如今威震北疆、人人敬畏的残面定北将军。
他戴半面寒玉面具,披铁甲、握长枪,踏遍北疆尸骸,凭一身孤勇杀出赫赫威名。手握数万重兵,坐镇边境,隐忍蛰伏,所求的从来不是封侯霸业。
是归京,是复仇,是让所有倾覆大启、负他至亲之人血债血偿。
而谢绥之,是他七年边关苦寒蛰伏里,扎在心口拔不掉的毒刺,锋刃朝内,日日剜肉。
他不是不明白乱世身不由己,也懂人人各有生路抉择,从不敢奢望世人皆殉旧朝、皆葬故国。
可唯独谢绥之,不行。
数年朝夕相伴、少年相知的情谊可以尽数勾销,哪怕此人远走天涯、再不相见,萧珏都尚能释怀几分。
可他偏偏转头投身新朝,亲手筹谋布局,四处搜捕清剿逃亡的前朝旧部,不惜赶尽杀绝。
这份逾越底线的背弃,整整七年,日夜镌骨铭心,恨意分毫未减。
帐外风声未歇,忽然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打破帐内沉寂。
帐帘被轻轻掀开,冷风裹挟细沙涌入,一名亲兵躬身入内,神色恭谨肃穆,低声禀报:
“将军,京城内侍至,传陛下圣旨,请将军即刻接旨。”
萧珏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猩红戾气,指尖缓缓收紧,骨节泛出冷白。
他蛰伏多年,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新帝萧厉终究是坐不住了。
千里一纸皇诏,迢迢自京城而来。
召他,即刻归京。
萧珏缓缓抬眼,眼底寒意彻骨,声线低沉沙哑,淬着经年未凉的风雪与恨意:
“备甲,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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