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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知松柏 永宁元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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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元年正月初三,大雪。
京城的雪和边关不一样。边关的雪是硬的,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京城的雪是软的,一片一片,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瓦楞上,落在竹叶上,落在结了薄冰的溪水上,没有声音。
沈惊鸿在别院里住了三日。
三日里,他没有穿官服,没有佩刀。玄色的便服是林怀瑾从柜底翻出来的——那是他秋天时让裁缝按沈惊鸿的身量做的,一直叠在柜子里,叠了整整一个秋天。袖口长了一指,林怀瑾让他坐在窗前,自己蹲在地上,一针一线地替他缝起来。针脚细密,收线时习惯性地用牙齿咬断线头,咬完了才想起来抬头,正好撞上沈惊鸿的目光。
“看什么。”他又低下头,去缝另一只袖口。耳廓在窗纸透进来的雪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红。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坐在窗前,残缺的左手搭在膝上,看着林怀瑾蹲在地上替他缝袖口。雪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林怀瑾的发顶上,将那些乌黑的头发染成一层很淡的银灰色。他的睫毛在低头时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针穿过布料时发出细微的声响,线被拉紧时发出更细微的声响。那两种声响加在一起,比窗外的雪落声还轻。
沈惊鸿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坐在窗前替他缝衣裳。他趴在母亲的膝边,看着针线在布料上进进出出,看着母亲的指尖被针尾顶出一小片白色的印子。母亲的手很暖,落在他头上时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棉絮。后来母亲走了。他的手开始握刀,握了十几年,握到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再也没有人替他缝过衣裳。
林怀瑾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抬起头。“好了。你站起来看看。”
沈惊鸿站起来。袖口刚好盖住手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合身。”他说。
林怀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收拾针线。他把针插回针插上,把线团拢好,把剪刀收进竹匣里。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什么。沈惊鸿看着他收拾,看着他蹲在地上,把每一件东西都放回原处。针插放在竹匣的左边,线团放在右边,剪刀横在中间。和他处理奏折的习惯一模一样——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位置都不容差错。
“怀瑾。”
林怀瑾的手顿了顿。
“袖口缝得很好。”
林怀瑾没有抬头。他的耳廓又红了。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把竹匣放回柜子里,背对着沈惊鸿。“要吃饺子吗?你会包吗?”
“吃,但我不会。”
“我教你。”
他的声音很轻,背对着沈惊鸿,像是在对着柜门说话。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绷着,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维持住这个姿态。窗外的雪光落在他背上,将他月白色的衣袍染成一层很淡的银灰。
“好。”沈惊鸿说。
“怀瑾。”
“嗯?”
“你每天早上都自己打水?”
林怀瑾喝了一口粥。“习惯了。孙伯年纪大了,溪边路滑,不让他去。”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怀瑾端着粥碗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在翰林院的书斋里写过无数奏折,在太极殿的廊下接过先帝的圣旨,在东宫的书房里替太子拟过遗诏的应对之策。现在那只手端着一碗小米粥,指尖被碗壁烫得微微泛红。
“以后溪边的水,我来打。”
林怀瑾抬起头看着他。沈惊鸿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端着粥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的左手上,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空荡荡的,但剩下的三根手指握着碗沿,握得很稳。
“你的手……”
“不碍事。”沈惊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竹筒不难握。三根手指够了。”
林怀瑾看着他,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将沈惊鸿脸上的伤疤映得忽明忽暗。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被灶膛里木柴的噼啪声盖过了。但沈惊鸿听见了。
午后,两人开始包饺子。
面是林怀瑾和的。水一点一点地加,手指在面粉里搅着,搅到面絮成了团,再把面团揉光。揉面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沈惊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手指在面团里进进出出,指缝间沾满了面粉,虎口处沾着一小片干面。
“你看什么。”林怀瑾没有抬头。
“看你和面。”
“和面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好看。”
林怀瑾的手指在面团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揉,力道比方才重了一些。面团的表面被他揉得越来越光滑,在午后的雪光里泛着淡淡的象牙色。他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着。然后开始剁馅——猪肉、白菜、葱姜,一刀一刀地剁,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沈惊鸿坐在矮桌对面,看着他的手指按在白菜上,看着刀锋从他的指节旁掠过,每一次都只差毫厘,但每一次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那只握笔的手,握刀的时候也很稳。
“你剁馅的样子,像在批奏折。”
林怀瑾的刀顿了一下。“哪里像。”
“很稳。一笔一划,一刀一刀。不着急。”
林怀瑾没有接话。他把剁好的馅盛进盆里,撒上盐,淋上香油,开始搅拌。筷子在馅料里搅动时发出细微的声响,香油的气味慢慢散开,混着葱姜的辛香和猪肉的鲜甜,在灶间弥漫开来。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做什么?”
林怀瑾看了他一眼。“洗手。”
沈惊鸿去溪边洗了手。溪水冰凉,冻得他的手指微微发僵。残缺的左手浸在水里,疤痕被冰水激得泛出一片淡红。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灶间。林怀瑾已经在擀皮了。擀面杖是竹制的,中间粗两头细,在案板上滚动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擀皮的动作很熟练——面团在他手里转一圈,擀面杖滚一遍,转一圈,滚一遍。转了三圈滚了三遍,一张皮就好了。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像一片被月光照透了的云。
沈惊鸿看着那叠饺子皮,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没有坐下。林怀瑾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不难。我教你。”
他拉着沈惊鸿坐下,把一张饺子皮放在他掌心里。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空荡荡的。饺子皮落在掌心里,像一片雪落在一块石头上。
“放馅。不要太多。”
沈惊鸿用右手舀了一小勺馅,放在皮中央。馅放得有点歪。
“对折。先把中间捏住。”
他照做了。拇指和食指捏住饺子皮的中线,捏紧。
“然后从两边往中间捏褶。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左,右,左,右。”
林怀瑾的手指覆上来,带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捏着饺子皮边缘的褶。那些白皙修长的手指贴着那些粗糙残缺的手指,在饺子皮上慢慢移动。褶子一个一个地捏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一排被风吹歪了的竹笋。
沈惊鸿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白皙,修长,指尖还沾着面粉,在午后的雪光里泛着象牙色。那只手握过笔,握过奏折,握过刀。此刻它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残缺的手指,在一片小小的饺子皮上,一点一点地捏出褶子。他没有看饺子。他看着那只手。
“好了。”
林怀瑾松开手。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躺在沈惊鸿的掌心里,褶子大小不一,收口处还露着一小截馅。沈惊鸿低头看着那只饺子,看了很久。
“很丑。”他说。
“第一只都丑。”林怀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我小时候第一次包,比这个还丑。馅放多了,煮的时候全破了,变成一锅面片汤。”
沈惊鸿把那只饺子轻轻放在案板上,和那些林怀瑾包的饺子放在一起。一只歪歪扭扭,收口露着馅。一排列得整整齐齐,褶子均匀得像鱼鳞。他看了一会儿,又拿起一张饺子皮。
“再来。”
那天下午,沈惊鸿包了二十三只饺子。每一只都歪歪扭扭,每一只的褶子都大小不一,每一只收口的地方都露着一小截馅。但他包得很认真——放馅,对折,捏褶。左手的疤痕在雪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右手的手指沾满了面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林怀瑾坐在他对面,没有再上手教他。他只是擀着皮,不时抬头看一眼沈惊鸿手里那只正在成形的饺子。他擀皮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慢到刚好能让沈惊鸿包完一只,下一张皮就擀好了。
灶膛里的火一直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人低头包着饺子,残缺的手指在饺子皮上慢慢捏着褶。一个人坐在对面擀着皮,目光不时落在那个人的手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饺子皮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花落在竹叶上的簌簌声。
饺子下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怀瑾站在灶台前,用漏勺轻轻搅着锅里的水。水开了,饺子一个一个浮上来,在沸水里翻滚着。沈惊鸿包的那些饺子,有几只皮没有捏紧,馅漏了出来,在汤里散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油花。林怀瑾用漏勺把那些漏了馅的饺子先捞出来,放在一只小碗里,然后才把完好的饺子盛进盘中。
沈惊鸿看着那只小碗。“漏了的给我。”
林怀瑾没有给他。他端着那只小碗,在沈惊鸿对面坐下,把碗放在自己面前。碗里是三只破了皮的饺子,馅散了大半,只剩下薄薄的面皮裹着一点点肉末,在热汤里微微颤动。
“我小时候包的饺子也漏。”他用筷子夹起一只破了皮的饺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我娘就把漏了的挑出来自己吃。我说,娘,漏了的不好吃。她说,漏了的也是饺子。”
他低着头,又夹起一只。
“后来她走了。每年除夕我自己包饺子,漏了的就自己吃。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烛火跳了跳。沈惊鸿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看着他的筷子夹起最后一只破了皮的饺子,看着那只饺子在他的筷尖微微颤动。他伸出手,残缺的左手越过矮桌,握住了林怀瑾拿筷子的手。
“以后漏了的,分我一半。”
林怀瑾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惊鸿。烛光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他的眼睛干涩了很多年。他只是看着沈惊鸿——看着他左颊的伤疤,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残缺的左手握着自己的手,力道很轻,但很稳。
“好。”他的声音很轻。
他把最后那只破了皮的饺子夹到沈惊鸿碗里。沈惊鸿低头,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皮很薄,馅几乎没有了,只剩下一点点肉末和面皮混在一起的软糯。他嚼着,咽下去。
“好吃。”
林怀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雪还在落,灶膛里的火光渐渐暗下去。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饺子、两只空碗、和一只盛过破皮饺子的小碗。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夜很长。
林怀瑾在廊下挂了两盏灯笼。灯笼是他自己扎的——竹骨,红纸,纸面上用墨笔画了两竿竹子。一竿高,一竿矮。高的那竿枝叶舒展,矮的那竿依偎在它旁边,竹梢轻轻靠在一起。沈惊鸿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盏灯笼,看了很久。
“你画的?”
“嗯。”
“画得很好。”
林怀瑾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两盏灯笼。红纸透出的烛光将他的脸映成暖橙色,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小时候我娘教我扎灯笼。她说,挂灯笼,是要给回家的人照路。我说,我们家没有人从外面回来。她说,以后会有的。”
他顿了顿。
“后来她走了。每年除夕我还是扎灯笼。扎两盏。一盏挂在门口,一盏挂在廊下。我不知道在等谁。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看到灯笼,就知道这里有人在等他。”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怀瑾垂在身侧的手。残缺的疤痕贴着他的手背,在灯笼的暖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从雁门关回来那天。正阳门外全是人,朱雀大街上全是灯。但那些灯不是给我照路的,是给冠军侯照路的。”
他看着那两盏灯笼。
“这两盏是。”
林怀瑾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红纸透出的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烟火冒出了头。
林怀瑾侧过脸,看着他。烟火的流光落在沈惊鸿的脸上,将那道伤疤染成变幻的颜色——红的光映上去时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金的光映上去时像一道被夕阳照亮的峡谷,绿的光映上去时像一道被春风吹绿的河岸。他的白发在烟火的光里也是一样——红的、金的、绿的、银的,像一片被流光染透了的云。
沈惊鸿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四目相对。烟火在他们头顶炸开,碎成千万点火星,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廊下那两盏竹灯笼上,落在雪地上,落在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怀瑾。一直没机会说,新年安。”
林怀瑾的眼眶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滑过脸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沈惊鸿,泪流满面,嘴角却弯着。
“新年安。”
烟火还在放。整座京城都被烟火照亮了。别院的廊下,两盏竹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笼上画着两竿竹子,一竿高,一竿矮,竹梢靠在一起。烛光从红纸里透出来,将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在雪地上,长长地、静静地,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
永宁元年正月初七。
年味还没有散尽,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已经陆续开了门。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绸缎庄的伙计把新到的蜀锦一匹一匹地挂在门板上,茶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的还是年前那场“天可汗受贺”——只是先帝的名号,已经换成了“世宗武皇帝”。
皇城的年假也结束了。正月初七,新帝在延英殿召见重臣。
殿中燃着沉香,香烟从蟠龙金炉里袅袅升起,在殿顶的藻井间盘旋。李继乾坐在御座上,穿着常服,没有戴冕旒。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登基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夜。案上堆着三摞奏折,左边是洛阳方向的军报,中间是各州县的贺表,右边是待批的官员任免文书。
殿中只有三个人。林怀瑾站在御案左侧,绯色官服,面如冠玉,神色从容。沈惊鸿站在右侧,玄色武服,白发束冠,腰间悬着斩雪。新任的兵部尚书郭崇年站在两人对面,五十余岁,须发花白,是永宁帝从河东道调回来的老臣。郭崇年在河东做了八年节度使,和沈惊鸿在雁门关打过三年交道,彼此知根知底。永宁帝用他,看中的就是这一点——他能和沈惊鸿说上话,也能镇住兵部那帮老油子。
“齐王在洛阳,已经扯起旗号了。”永宁帝开门见山,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伪诏说他才是先帝属意的储君,说朕篡位自立。洛阳三卫的两万人马,加上他从河北道暗中调过去的八千骑兵,近三万之众。洛阳城高池深,府库存粮够三年之用。他选洛阳,不是临时起意。”
郭崇年上前一步。“陛下,洛阳虽固,但齐王犯了一个大忌。他在洛阳自立,却不敢出洛阳一步。三万兵马困守孤城,纵然粮草充足,也不过是坐以待毙。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断其外援。河北道、河南道,凡与齐王有勾连的州县,必须先行拿下。洛阳孤悬,不攻自溃。”
永宁帝点了点头。“郭卿所言极是。河北道那边,朕已经让新任节度使去办了。河南道——”他的目光转向沈惊鸿。
沈惊鸿单膝跪地。“臣在。”
“河东、河中、昭义三镇,朕交给你。三镇兵马约五万人,加上你从雁门关带回来的燕云铁骑,总计近八万之众。朕授你河东、河中、昭义三镇节度使,兼领兵部侍郎、禁军左卫大将军。洛阳以东、以北,所有兵马,皆受你节制。”
殿中安静了一瞬。郭崇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三镇节度使——这是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权柄。河东、河中、昭义三镇,辖地横跨今日的山西、河北、河南,是大梁腹心之地的北面屏障。节度使军政兼掌,麾下兵马钱粮皆可自专。把三镇交给一个人,等于把半壁江山的兵权交到了他手里。
沈惊鸿没有立刻谢恩。他抬起头,看着永宁帝。“陛下,臣是边将。边将掌腹心之兵,是取祸之道。”
“朕知道。”永宁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朕也知道先帝在时,朝中有人弹劾你‘拥兵自重’。朕今天把三镇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朕的命,是因为朕需要一个人替朕守住洛阳以东。郭卿说得对,洛阳是孤城,但孤城也有门。齐王不出洛阳,不是因为他不想出,是因为他在等——等河北道的援军,等河南道的响应,等朕的朝堂自己乱起来。朕不能等。朕要你在三个月之内,把洛阳以东所有的门都关上。让齐王只能坐在洛阳城里,看着他的援军一支一支地被朕吃掉。”
他看着沈惊鸿。
“这件事,满朝文武,朕只信你。”
沈惊鸿叩首。“臣,领旨。”
永宁帝点了点头,转向林怀瑾。“怀瑾。”
“臣在。”
“中书令的缺,空了快两年了。先帝在时,几次想让你补,你都推了。朕今日不问你推不推。中书省是朕的喉舌,天下奏折都要从那里过。齐王在洛阳发的每一道伪诏,朕都要中书省拟旨驳回去。他说朕篡位,朕就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先帝属意的储君。他说沈惊鸿是朕的私将,朕就要让天下人知道,沈惊鸿是大梁的冠军侯,是替先帝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征北大将军。”
他顿了顿。
“这些话,朕自己写不了。需要你来写。”
林怀瑾跪下去。“臣,领旨。”
永宁帝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他从少年时就倚重的谋士,替他写了十年奏折,拟了十年旨意,替他守了十年朝堂。一个是他从雁门关外等回来的将军,替他打了十年仗,替他封了狼居胥、饮了北海,替他守住了大梁的北境。他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两个人同时跪在他面前。
“都起来。”
两人起身。永宁帝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那是一幅新绘的洛阳周边舆图,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羊皮纸上标注着山川、城池、渡口、关隘。洛阳城被朱砂圈出来,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路兵马的方位。他的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上。
“郭卿,你方才说,齐王困守孤城,不攻自溃。朕不这么看。齐王不是困守,他是在等。等朕的朝堂生变,等朕的将领生隙,等朕的百姓对新年号生出疑虑。他在洛阳城里坐着,比朕在长安城里坐着,要自在得多。”
他的手指从洛阳向东移动,停在汴州。
“所以朕不能让他等。朕要逼他动。他动了,就会犯错。犯了错,朕才能抓住他。惊鸿,你的三镇兵马,从河东压过去,不要急,一步一步走。每走一步,就断他一条外援的路。每断一条路,就让邸报把消息传遍天下。朕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齐王的外援,一条一条地被朕切断了。他不是在等援军吗?朕就让他等着。等到最后,他等来的不是援军,是朕的冠军侯。”
沈惊鸿单膝跪地。“臣,必不负陛下。”
永宁帝转过身,看着林怀瑾。“怀瑾,中书省的事,朕不多交代。你比朕更清楚该怎么做。只有一条——齐王发出的每一道伪诏,朕都要在三天之内,让天下人看到驳文。不是官样文章,是让识字的老妪都能听懂的话。朕不要朝堂上的辩论,朕要的是民心。”
林怀瑾垂眸。“臣明白。”
永宁帝走回御案后,坐下。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朕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你们二人。”
林怀瑾和沈惊鸿同时抬起头。
“先帝在时,常说一句话——‘朕要做的,是让大梁的百姓,不用再把儿子送上战场。’先帝做到了。北境平定了。朕要做的,是让大梁的百姓,不用再把儿子送上战场,也不用再把儿子送进权贵的私狱。”他的目光在烛光下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不灼人,但很沉。“齐王之乱,是朕即位后的第一场仗。朕要这场仗打得干干净净。该杀的杀,该放的放。不搞株连,不兴大狱。齐王是朕的亲弟弟,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朕有责任。但朕不能因为他是朕的弟弟,就放过他。也不能因为他是朕的弟弟,就把所有跟过他的人都赶尽杀绝。”
他看着沈惊鸿。
“惊鸿,你是武将。战场上,刀枪无眼。但战场之外,朕要你替朕把分寸拿捏住。齐王麾下的将领,愿意降的,朕不杀。齐王封出去的伪官,愿意悔过的,朕可以酌情留用。这件事,朕交给你。不是因为你心软——朕知道你杀过的人比满朝武将加起来都多。是因为朕信你分得清,什么是战场上必须杀的,什么是战场之外可以不杀的。”
沈惊鸿单膝跪地。“臣,谨记。”
永宁帝又看向林怀瑾。
“怀瑾,你是文臣。中书省替朕拟的每一道旨,都关乎天下人对朕的看法。朕不要酷吏,也不要妇人之仁。分寸在哪里,你替朕把握。朕信你。”
林怀瑾跪下去。“臣,必不辜负陛下。”
永宁帝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烛火在殿中跳动着,香烟在蟠龙金炉里袅袅升起。窗外,正月初七的雪还在落,无声无息地覆在延英殿的琉璃瓦上。
“朕登基那天,先帝的遗诏里有一句话——‘冠军侯、征北大将军沈惊鸿,忠勇冠世,功在社稷。朕尝许之曰:卿不负朕,朕不负卿。今朕将行,不复能护卿矣。嗣君当以腹心待之,毋使寒心。’”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御案上的雪。“先帝把你们交给了朕。朕接住了。你们也要接住朕。”
两人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很久没有抬起来。
退朝后,三人又议了许久。郭崇年将洛阳周边的兵力部署一一呈上,沈惊鸿逐一核对,林怀瑾在一旁记录。烛火换了好几茬,茶水续了又续。等一切议定,已是深夜。
沈惊鸿和林怀瑾并肩走出延英殿。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残雪上,将宫墙染成一片银白。两人走在长廊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到宫墙拐角处那株老梅树下时,沈惊鸿停下了脚步。
“中书令。”
林怀瑾也停下来,侧过脸看他。月光下,沈惊鸿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三镇节度使。”林怀瑾回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像是两片落在雪地上的竹叶。
“走吧。”林怀瑾说。“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身后,延英殿的烛火还亮着。永宁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那幅洛阳舆图。他的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
“承昭。”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殿中的烛火能听见。“你跑得很快。但朕的冠军侯,跑得比你更快。”
他吹熄了烛火。殿中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那幅舆图上,将洛阳城那一点朱砂染成了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