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星之弈》初醒钰临

1、开局 娄星辞困于

　　永夜的雾，是从星穹裂隙里漫下来的。
　　不是寻常山间缭绕的轻烟，也不是雨夜氤氲的水汽，是带着星尘冷意、沉如铅水的灰雾，浓得化不开，稠得推不散，黏在冰冷的玄色石面上，渗进衣料的纹路里，贴着肌肤蔓延，带着一股蚀骨的寒凉，一寸寸啃噬着仅剩的体温，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吸入肺腑的雾气，带着淡淡的、类似星石腐朽的冷涩气息，呛得人喉间发紧，却又只能默默承受，连半点挣脱的可能都没有。
　　娄星辞靠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背靠着半截布满裂痕的玄玉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一道浅淡的、与生俱来的星纹。那星纹本该是温润的莹白色，此刻却黯淡得近乎透明，只有指尖轻轻触碰时，才会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意，如同濒死的虫豸，苟延残喘着最后一点生机。他呼吸放得极轻，轻得仿佛要与这漫无边际的死寂融为一体，连心跳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引来未知的、让他无力抵挡的变数。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是三天三夜，还是三月三载，亦或是更漫长的岁月？这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晨昏更迭，头顶永远是灰蒙蒙的雾霭，看不到半点星辰光影，也望不见一丝天光；没有生灵声响，没有风吹草动，连虫鸣鸟啼、风声叶落都成了奢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与心跳，在空旷荒芜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孤寂。
　　周身目之所及，尽是坍塌的殿宇残骸。曾经拔地而起、直触星穹的娄氏祖殿，如今只剩半截断垣，雕满繁复星轨纹路的玉柱断裂在地，光洁的玉面布满裂痕，厚厚的尘土与细碎的石屑覆盖在上面，那些镌刻了千年、承载着娄氏荣耀与力量的星纹，早已被尘土掩埋，再也散不出半分昔日流转的光晕。散落一地的琉璃瓦碎成齑粉，曾经在星光下熠熠生辉的瓦片，如今混在泥土里，与乱石无异；远处隐在雾中的楼台轮廓，只剩模糊扭曲的剪影，飞檐翘角断折歪斜，朱红的廊柱腐朽斑驳，透着一股被天地遗弃的荒芜与破败。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可刚一凝神，便感受到一股无形却冰冷的枷锁，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牢牢锁住了他的经脉，禁锢了他的星核。那股与生俱来、曾如星河奔涌、浩瀚绵长的力量，此刻被压制得微弱不堪，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连抬手催动一丝最基础的星力，都觉得浑身滞涩，经脉传来细密的钝痛。
　　不是重伤透支，也不是力量衰竭，更像是被这片天地生生剥离了根基，被彻底隔绝在星力运转的法则之外，成了一个被遗弃的局外人。
　　娄星辞缓缓抬眼，目光穿透厚重的雾霭，望向曾经祖殿的方向，眸色平静无波，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郁。他在这里待了无数日夜，走遍了这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踩过每一块碎石，抚过每一道断痕，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脚下的碎石被他轻轻碾动，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在这极致的寂静里，瞬间被无限放大，惊不起任何波澜，只更显周遭的寂寥。他缓缓闭上眼，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娄氏一族，是这片星陆之上，执掌星轨、承天地星运的千年世家。自星陆开天辟地以来，娄氏便居于星穹之巅，扎根于这片星土之上，历经千年岁月沉淀，底蕴深不可测。族中子弟生来便受天地星泽庇佑，掌心携星纹，体内蕴星力，自幼修习星象之术，通晓星轨运转之理，以守护星陆秩序、□□天地星力为己任，千百年间，一直是星陆之上最受敬仰的存在。
　　那时的娄家，繁华鼎盛，荣光万丈。娄氏祖殿终年灯火长明，殿内供奉的星石日夜流转着莹润光华，殿顶的星纹阵法昼夜不息，与天际星辰遥相呼应，每逢星子轮转，祖殿便会泛起漫天华光，照亮整片星穹。族中庭院里，奇花异草终年盛放，灵木葱茏，灵气萦绕；演武场上，族中子弟切磋星术，衣袂翩跹，星力流转间光华璀璨；长辈们端坐殿中，研读星典、推演星轨，言语温润，举止威仪，一言一行皆带着千年世家的风骨与气度。
　　他是娄氏嫡传少主，是族中千年难遇的天赋奇才，自幼便被寄予厚望。自记事起，他便浸淫在星术典籍之中，跟随族中长老研习星轨之道，体内星力远超同辈，掌心星纹明亮夺目，是整个娄氏乃至整片星陆，都公认的未来执掌者。他曾站在祖殿最高处，俯瞰整片娄氏疆域，看星河流转，看生灵安康，以为这份安稳与荣耀，会如同天地星辰一般，恒久长存。
　　娄氏的藏书阁里，藏尽星道奥秘与千年典籍，每一卷都承载着家族的传承；祖祠之中，历代先祖的星牌整齐排列，星力绵长，护佑着族中子弟；族内的星阵、灵泉、秘境，处处都是娄氏千年底蕴的见证，那是旁人难以企及的辉煌，是刻在每一个娄氏族人骨子里的骄傲。
　　可一切的繁华，都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彻底化为了泡影。
　　没有震天动地的厮杀呐喊，没有硝烟弥漫的惨烈战场，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却又摧枯拉朽，让人猝不及防。一夜之间，娄氏守护千年、牢不可破的星界结界轰然破碎，天际星辰晦暗无光，天地间的星力骤然紊乱暴动，祖殿的长明灯火尽数熄灭，祖祠里的先祖星牌一夜之间全部失去光泽，碎裂在地。
　　没有征兆，没有预警，前一日还繁花似锦、人声鼎沸的娄氏故里，一夜之间，变得空无一人。
　　教养他长大的族中长老，朝夕相伴的兄弟姐妹，侍奉左右的仆从下人，那些熟悉的面孔、温暖的身影，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偌大的娄氏疆域，只剩下断壁残垣，只剩下他一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困在这片故土之上，力量被封，前路未知，独自守着一片荒芜废墟，守着家族覆灭后的满目狼藉。
　　这场变故，不仅摧毁了娄氏，更撼动了整片星陆。
　　天地间的星力变得紊乱而稀薄，曾经清晰规整的星轨变得模糊扭曲，难以推演；山川大地被莫名的力量割裂，原本灵秀的山川灵气散尽，变得荒芜贫瘠；各处地界都开始弥漫起与娄氏故里相似的灰雾，生灵蛰伏不出，世间秩序渐渐混乱，曾经安稳的星陆，彻底变了模样。
　　世间之人，皆在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皆在惋惜娄氏一族的覆灭，可无人知晓这场变故从何而起，无人能说清娄氏族人究竟去往何方，更无人能探寻到半点真相。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在厚重的雾霭之下，被掩埋在坍塌的废墟之中，成了无人能解的谜团。
　　没有敌人踪迹，没有冲突缘由，一切都来得太过诡异，太过无声无息，只留下无尽的疑惑与沉寂，笼罩着整片星陆。
　　娄星辞缓缓睁开眼，眸底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没有悲戚痛哭，没有滔天恨意，只有历经绝境后的沉寂与隐忍。他轻轻抬手，看着掌心黯淡无光的星纹，感受着体内被禁锢的星力，指尖微微攥紧。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片废墟里困多久，不知道家族众人是生是死，不知道这场席卷一切的变故究竟因何而起，更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往何处去。
　　所有的答案，所有的真相，都被深埋在星河深处，藏在无边雾霭之下，无迹可寻，无线可索。
　　天地寂寥，雾霭茫茫。
　　断壁残垣之间，只剩他一个身影，孑然独立，守着娄氏千年最后的残骸，在这永夜般的禁锢里，静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天明，也守着心底那一点未曾熄灭的、微茫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