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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时间琥珀
灯笼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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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昏黄的光芒下,镇长那加速衰老的黑影扭曲得更加剧烈。
每秒一年,这酷刑不仅摧残着他的形体,更在碾磨他的意志。
对彻底消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那扁平的、几乎要融入地板的嘴唇剧烈地蠕动着,一股更加清晰、却依旧饱含痛苦与绝望的声音,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喘息,涌向苏晚。
“月亮……不是被偷……是‘藏’起来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时间撕裂的杂音:“为了……镇子……为了活下去……大旱……饥荒……需要月光……滋养……”
苏晚眼神微凝。这与她在记忆浆液和账本中看到的碎片信息开始吻合。
“继续说。”她忍不住催促。
“……苏氏……双子……灵媒之血……是最好的……容器……也是最佳的……阵眼……”镇长的黑影似乎在回忆,那飞速衰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贪婪与恐惧的神情,颤颤巍巍继续说下去:“法阵……‘窃月’……需要双子之血绘制核心符咒……引月华……入镇……保风调雨顺……”
“所以你们就献祭了一对七岁的女童?”苏晚的声音冷了下去,握着灯笼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怒意在心头滋生。
腰间的红头绳似乎也感受到她的情绪,微微发烫。
“……是……但不是简单的献祭……”镇长的声音波动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被欺骗的狂怒和深入骨髓的懊悔:“法阵……被篡改了!那个设计师……那个来自外面的女人!她给的图纸……核心符咒是……‘转嫁’!不是引入月华滋养土地……是把月华……把月亮本身的力量……截留、封存!用我全镇百姓的魂灵为锁……用双子之血为钥……把月亮……藏了起来!”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段话,二维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剧烈荡漾,仿佛随时会破碎掉。
“我们都被骗了!仪式启动……月光变黑……镇民开始融化……变成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困在这永恒的时间循环里!而我……我这个主持仪式的镇长……窃取童男童女寿命延长自身的罪魁祸首……遭到了最恶毒的反噬……时间……时间抛弃了我!抛弃了我!!!”
苏晚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与之前的线索进行拼接整合。
设计师,外来女人,篡改的法阵,转嫁的符咒……
陆离当铺里那张古老的羊皮卷,客栈账簿上前世的债务……
一切的一切,导致一个模糊而惊人的轮廓渐渐在脑中浮现。
她,或者她的前世,似乎才是这一切的真正推手?!
而镇长,不过是个贪婪的、被利用后遭反噬的棋子。
“那个设计师,是谁?”苏晚追问,目光锐利如刀,锁定着那团痛苦的黑影。握着灯笼提杆的手指攥得死紧。
“……她……她和你……很像……”镇长的意识开始涣散,极速的衰老似乎快要耗尽他最后一点存在的根基:“眉眼……气质……尤其是那种……冷静到残酷的眼神……她说她叫……‘苏澜’……”
苏澜。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无声地炸响在苏晚的脑海。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混杂着针刺般的疼痛,在她左肩的位置悄然掠过。她强压下心头的震荡,继续逼问:“我妹妹的魂魄呢?献祭之后,她的魂魄在哪里?”
“魂……魄……”镇长的黑影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充满了讽刺:“双子献祭……一为‘钥’……一为‘锁’……作为‘锁’的那一个……承担了法阵绝大部分的反噬……她的魂魄……早就该碎了……散了……但是……”
他挣扎着,那扁平的黑影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凝聚。一点微弱的光芒,从他胸口的位置渗透出来,抵抗着周围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极速流逝的时间。
“……但是……我留了一手……”镇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濒死的得意:“我知道……法阵可能有问题……我在最后时刻……用我窃取来的最后一点时间之力……凝聚了‘她’……最后一丝即将消散的魂火……封存了起来……”
那点光芒越来越清晰,逐渐在他二维的、干瘪的胸口凝聚成形。那是一块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暗沉,却内部隐隐有流光运转的东西。它像是一块琥珀,一块由凝固的时间本身形成的琥珀。
在这块奇异的“时间琥珀”中央,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白色光絮。那光絮呈现出一个小女孩蜷缩的轮廓,安静地沉睡着,散发出一种让苏晚灵魂悸动、让腰间红头绳剧烈发烫的熟悉气息。
妹妹!
“……这就是……‘锁’的最后碎片……”镇长的意识变得微弱,但充满了交易的渴望:“拿去……我可以给你……但你要……找出真正偷走月亮的人……那个叫苏澜的女人……或者……她的同谋……我要知道……是谁把我……把夜昙镇……害成这样……”
他捧着他那二维胸膛上凝聚出的、封存着妹妹魂火的时间琥珀,仰望着苏晚,衰老的目光中混合着哀求、怨恨和最后一丝期望。
苏晚看着那块琥珀,看着其中蜷缩的、脆弱的魂火,左肩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过了那块时间琥珀光滑的表面。
由于角度的关系,那琥珀的表面,如同一面微小的凸面镜,清晰地映照出了她身后的景象——
在她身后,书房那空无一物、缺乏影子的门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金丝眼镜反射着灯笼惨淡的光,镜片后是一双幽深得不见底的眼睛。
陆离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郁的弧度,正静静地注视着书房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