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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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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兮慵懒地趴在桌子上,侧脸看像窗外。
雨来得毫无预兆
骤雨突袭,将操场敲成一面沸腾的鼓,模糊了教学楼的轮廓
沈未兮抬起头,手已经拿起了笔,无聊地在指尖转了一圈,又重新握在手上,姿势还算放松,目光却紧锁在那个奇特的等式上。
“兮兮,在忙什么呢?”阮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随着她的视线看向桌上的草稿纸。
“……”阮芷有些无语,沈未兮抿了抿唇。
阮芷的眉头微微紧皱,不解地问:“你最近好像不开心?”
“怎么了?”
凭阮芷对她的熟悉,沈未兮从未这样。阮芷的心里咯噔一下——眼前的人竟让他感到些许陌生,在她的记忆里,好友总是鲜活明媚的,从未露出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模样。
沈未兮的肩膀几不可查僵硬,沉默片刻,含糊道,“我没事儿。”
她不想让好友太担心。随即,脸上又扬起一个惯常的笑容。
这笑容像画上去的,未及眼底便已经消散。她试图想用笑容来掩盖,但这一切都被看穿。
空气滞留片刻。阮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阮芷无意间垂眸,撇到了沈未兮的手,一道疤!
“兮兮!”阮芷突然叫住她,
“你的手!…”
“噢 ,噢。”沈未兮顿住。
由于手被划伤时没有处理好,疤痕野蛮的凸起,十分碍眼。
沈未兮摆摆手,看向自己身边的人,淡淡道“不小心划的”
“我没事啦”
阮芷皱紧了眉头,说了一堆关心她的话,沈未兮只是静静的听着。
“兮兮”阮芷看她什么也不说,无奈,只好转移话题“老谭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老谭是他们班的数学老师,一个须发花白的中年人,平易近人,大家就都习惯叫他老谭。
“好…”
随即沈未兮起身走出了教室。
老谭的办公室在楼下,但也不远。
指节叩在木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报告”
“未兮来了”老罗从一堆试卷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但仔细看又多了别样的东西。
老罗的语气沉闷,却又温和,开门见山“这次周测卷子,我看了…”
沈未兮头已经微微垂下。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分心了?”
沈未兮动了动唇,藏在背后的手悄悄紧握着。“老师,我会尽快调整好的。”这肯定的语气后藏着一股疲惫。
沈未兮也不想分心,但最近的事实在太烦琐,一向从容的沈未兮也抵不住这一猛的洪水。
“未兮”老谭关心道,“老师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不急,难免有挫折很正常。慢慢来”
随后老罗那起手边的资料,“市奥数竞赛,整个年级就三个名额,我给你留一个。”
市里的奥数竞赛不是谁想去就可以去的,沈未兮一直在努力争取,努力了很久,却从来没被选上。突如其来的,她没反应过来。
没等女孩反应过来,老谭又接着,道:“你的逻辑思维和解题的敏锐度,一直是班里最拔尖的。”他抿了口茶,“别有太大的压力,拿出平时的水平就行。”
面对老谭的肯定,沈未兮若有所思。
她其实不太自信。
“不光我一个,这是我和其他老师一起确定下来的,你放心去考就好了。”
沈未兮不再好拒绝了,答应了下来。
“我不会辜负老师对我的期望。”
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书包拉链的声音此起彼伏,走廊瞬间被喧嚣淹没。
“未兮,走吧”沈未兮收拾好的东西,随后和阮芷一同走出教室。
崇川学校外有一个小卖部,生意很好,常常可以看到学生进进出出。
阮芷拉着沈未兮随着人潮走了进去。
“未兮,吃些甜的能让心情变好的。”出来时,阮芷将一颗糖塞到沈未兮的手中。
“谢谢”
红霞染着地平线,卷入万家眼底。
沈未兮和阮芷的家不在一个区。
在路口道别后,转身走了。
沈未兮低下的眼眸,无意间看像了对面,刹那间,瞳孔放大,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
“沈坛识?” 她在心里默念道,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坛识这个人,过了再多年,沈未兮也能立马认出,即便在茫茫人海里,沈未兮也能一眼就捕捉到沈坛识的身影。那是一种超越视觉的本能反应。
一秒,两秒,三… 或许是因为看着别人太久了,对方有了察觉,下一秒,视线像两颗流星的轨迹,在宇宙的某个坐标点轰然交汇,时间被瞬间抽成真空。
世界失声,只剩两道目光在空气里短兵相接。
对视的那一下,沈未兮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甚至手上拿着的伞都往下垂了几分。
“沈坛识?!”沈未兮诧异
“是他吗?他怎么会在这?”沈未兮在脑海里想了好几遍,依然没有想出个究竟。
沈未兮和沈坛识的名字,从幼儿园起就被并排写在每一张合影上。有他的地方,就一定有她,反之亦然。
沈未兮与沈坛识的渊源,始于幼儿园——她在他前排,中间隔着茫茫人海。那场未遂的人贩子,打破了这片海水的平静。波澜过后,两个本无交集的名字,被共同写进了同一段叙事。而“人贩子”,成了这个故事最沉重、也最初始的索引。
风沙沙的作响,那日的天气也格外躁动。本是平静的午后,一声尖叫突然炸开。
幼儿园外隔着一条小巷。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那小兔崽子不错”小巷里的头头朝沈坛识抬了抬下巴。
“老大,你家呢眼光硬是毒呢嘛!(老大,还是您眼光好啊)”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口音,顺手接过话,手上拿着烟恭敬地递了过去。
“那女孩挺好啊”他们的头头用一副猥琐的眼神,手指着沈未兮。“是,是,是”巷子里头的人个个兴奋起来,下一秒传来一阵极为癫狂的笑。
校门外,家长几乎已经走光,此时的他们两人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未兮。”幼年的沈坛识叫住沈未兮,片刻又道了声谢。
“谢谢你的笔”沈坛识将那支笔递到她手上。
是上课时,沈坛识没带笔,他那时还很腼腆,不好意思借,结果就是老师布置作业没完成,被老师叫起,正不知所错时,沈未兮偷偷在后面将笔给他递过去。
几个黑影突然冲了上来,还没等沈未兮反应,几个陌生的、面容模糊的大人,用极大的力气攥住了沈坛识的胳膊,另一个人拉扯着沈未兮,要把他俩往侧门拖。
幼小的被沈坛识吓懵了,喉咙像是被冻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混乱中,不知被谁推搡了一把,他跌倒在地,那只粗糙的手却没有松开。
就在那巨大的恐惧要将他吞噬的瞬间,一个更小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拖拽他的那条腿。
是沈未兮。
她像一只被惹怒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男人吃痛,咒骂一声,下意识松了松手。
这短暂的间隙,沈坛识看到了她的脸,惨白,满是眼泪,但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有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火焰。
“放开他!”她的声音尖利,划破嘈杂。这一结果就是沈未兮被捂住了嘴,男人很用力地抓着她的手,扯着她的头发,沈未兮哪里被这样暴力过,泪水哗哗的掉。
这勇敢的、徒劳的抵抗只持续了几秒。男人轻易地甩开了她,转而伸手要去抓她。那一刻,沈坛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弹起,撞向男人的腰,试图把沈未兮挡在自己身后——一个完全颠倒的、笨拙的保护姿态。
“干什么!放开孩子!”
一声清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厉喝破空而来。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坛识永远记得那个画面: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像一道闪电,又像一面突然降下的墙,瞬间切入他与那个可怕的陌生人之间。她一手一个,果断地将他和沈未兮牢牢揽到自己身后,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疑。
是沈未兮的妈妈。她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那是一种绝对的、成年人的保护姿态。她甚至没有多看那男人一眼,只是用身体完全隔绝了可能的危险,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迅速判断着情况。“大家快来啊,有人贩子!”
几个男人见状,眼神一慌,猛地推开旁边一个垃圾桶,在刺耳的噪音和更浓的混乱中,转身挤进四散奔逃的人群,消失了。
危险解除的刹那,沈坛识才感到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而更汹涌的是迟来的恐惧,让他止不住地发抖。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他颤抖的肩上,是沈未兮的妈妈。她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柔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没事了,孩子,没事了,看着阿姨,深呼吸。”
然后,她揽过同样在抽泣的女儿,将两个孩子一起拥入怀中。
那怀抱里有淡淡的馨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稳固感。沈坛识紧绷的神经,在这个陌生的、却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一点点松懈下来。
惊魂未定的老师们终于赶到,警笛声由远及近。在一片喧闹和安抚声中,沈坛识模糊的视线越过阿姨的肩膀,落在沈未兮脸上。
她还在小声啜泣,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簇簇,鼻尖红红的。沈坛识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东西,递到她眼前——是刚才挣扎时掉落的,那只草莓发卡。
“你的。”
“谢谢”沈未兮应了一声,接过发卡,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塑料边缘硌着皮肤,带来奇异的真实感。
沈坛识妈妈来时,四周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两个小家伙,和一声声的道谢。
惊涛骇浪退去,沙滩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从那一刻起,沈坛识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有沈未兮之前,和有沈未兮之后。而将他们铆在一起的,不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而是共享过同一种恐惧、并由同一个人守护下来的,近乎“共犯”般的命运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