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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色的鸟 娘死了,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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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死了。”牙人扔过来一个包袱,“这是临死前留给你的。”
“我娘怎么死的?”沈安一把抓住牙人的袖子。
“问阎王爷去。”牙人看了沈安一眼,捧着钱走了。
原本已经跟王公公说好了,年前回家看一眼娘。没成想,娘没熬到那一天。
娘死了,再无可牵挂了。
沈安蹲在门槛上,抬起头,手从膝盖上挪开,打开包袱——一把虎头银锁,他认得,那是爹留下的。一件旧棉袄,是娘的。
他把银锁揣进怀里,再三确认完好地贴着胸口。又把棉袄裹在身上,太大,袖口盖住了手。爹教过,战场上穿死人的衣服,能骗过搜尸的人。他穿着娘的棉袄,走进宫门。
王公公揣着手看他走进来:“怎么出去这么久?捡着宝了?”
沈安低着头没吱声。
“拿好了,茯苓姑娘托人给你送来的。”王公公递过来一双新布鞋。
“茯苓姑娘?”
“上个月你捡到的钗子,是茯苓姑娘的。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念想。”
沈安接过布鞋,翻过来,看见鞋底刻着三道痕,从鞋尖一直延伸到鞋跟。
沈安摸了摸鞋底的三道痕,没看明白是什么意思。
“小德子今儿个不在,你把这个给太子殿下送去。”王公公从袖袋里摸出一方帕子递过来。
帕子上绣着一朵芍药,鼓鼓囊囊,也不知包的是什么。
进宫第一天,王公公就说过。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他是东宫的小黄门,小黄门只管扫地、传话,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不闻,不问,不说。
沈安揣好帕子,往东宫走去。
东宫太大,太子的书房在后院,他不知道太子住在哪一间。扫了三个月的地,只扫过前院。后院,王公公从不让他踏进半步。
走到前院尽头,面前是一道月洞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后院比前院安静,两排书房面对面立着,门窗紧闭,只有最里头那一间门缝里透着光。
沈安走过去,站在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从缝里望进去,只见一个穿明黄袍子的年轻男子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旁边站着一个小太监,手里端着茶壶。
沈安知道穿明黄袍子的是谁——这东宫里除了太子,谁还能穿这个颜色?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等了一会儿,里头没有动静。他蹲下来,把耳朵贴着门缝。想听听太子在不在看书,会不会抬头看见他。
他听见翻书的声音,又听见书页被按住了,没有再翻。又听见了别的声音——那个小太监换了一只脚站着,衣袍抖动的声音里混着金属。
是刀,藏在绑腿里。沈安记得小德子说过,太子身边的小太监上个月刚打死一个人,那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裤腿全是血。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王公公让他送东西,没说不让进。但太子没让他进,他也不敢进。
他只能蹲在门口,等着有人出来。
过了一会儿,书页又翻了一页,还是没人出来。沈安又害怕耽误了太子的正事,在肚子里试着调了调声调。咬咬牙,弯腰喊了一声:“太子殿下,王公公差奴才给您呈个物件儿。”
里面清咳一声:“进来。”
沈安推开门,轻手轻脚弯腰走进去。
太子没抬头。
小太监朝他瞄了一眼,继续低头倒茶。
沈安上前跪下,双手高擎帕子,直递到太子眼前。
太子没有接,支问道。
“王公公可有口信?”
“王公公只说让小的给您送这个来,并无其它交代。”
太子接过帕子,并不打开,放在桌案上。
“你蹲在门口,听见了什么?”
沈安愣了一下——太子知道他蹲在门口。
“听见了翻书的声音。”
“还有呢?”
沈安犹豫片刻。
他听见了刀。但一旦说出来,那个带刀的小太监会不会找他麻烦?王公公说过,不该说的不说。
太子没有催他。
屋子里很安静,地龙烧得暖,沈安的后背贴着一层薄汗。
“还有……还有刀。”他说。
太子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看身后的小太监,小太监也没有动。
“叫什么名字?”
“沈安。”
太子把帕子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刻着一条螭虎。他看了一眼,合上帕子,往前一递。
沈安双手接住。帕子回来了,玉佩没了。
“你回去告诉王公公,本宫要的鸟是黄色的。”
沈安愣了一下——帕子里是玉佩,太子说要鸟,还是黄色的鸟。宫里只有灰喜鹊,哪来的黄色的鸟?他是东宫的小黄门。小黄门穿的是青色短袍,不是黄色。他不知道为什么太子说黄色的鸟。
心里纳闷,却不敢多问一句,叩头回道:“小的记下了。”
赶紧退到门槛外面,转身穿过月洞门。
太子听见沈安的脚步声远了,把手里的书放下。
“走了?”
身后的小太监抬起头,把茶壶放在桌案上,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身关上门。
“走了。”
小太监站回太子身后,把绑腿里的刀抽出来,放在桌案上。
“听力极好,远胜过一般人。呼吸很轻,却有些乱,没练过。”
“还有呢?”
“他说‘还有刀’的时候,搂着胆子。”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怎么样?”
“有胆量,也知道怕。”
太子笑了一下。“王伴伴这回送来的人,还行。这个小黄门,先收着。”
沈安走回前院,停下来,蹲在墙角,耳朵贴着砖面——没有人跟过来。
他赶紧站起来,快步往回走。
太子只让他带一句话回去。
“本宫要的鸟是黄色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听懂这句话。
沈安回到住处,小德子不在。他在通铺上躺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双布鞋。
他看着那三道痕——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没想起来。
正准备躺下,看见离枕头半尺远的墙角,有一摊发黑的渍。他记得清楚,前几日还没有。又看了一眼,黑渍干涸龟裂,隐约现出三道斜纹。
门外传来脚步声——这声音他记得真切,重一声轻一声,是王公公的。脚步声没有停,从门口过去了。
沈安躺在通铺上,
太子为什么要他说这句话?
黄色的鸟——他把这句话压在舌头底下,等着王公公来问。
还没想好怎么说,门外王公公的声音响起:“茯苓姑娘,您怎么来了?”
沈安一骨碌爬起来。摸了摸怀里的布鞋,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