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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六章:三叹之城 有些抉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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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泥中的面孔
临沂还未苏醒,便已开始腐烂。
城中还无人出声。
却早有人,被彻底遗忘。
这座城不是在活着。
是在缓慢死去。
死在自己的名字之下。
临沂有两张脸。
没有一张像人。
一张属于战争。
焦黑的木栅被浓烟熏得发裂,风吹过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
项燕镇守于此,率兵死守秦军。
这里的士兵,肺里早已不记得干净空气是什么味道。
他们呼吸时,喉间发出破旧风箱般的粗哑声响。
仿佛下一口气,就会彻底断掉。
连天空都像学会了沉默燃烧。
无光,无温。
像在为这场战争感到羞耻。
另一张脸,离此不过数里。
是边境集市。
铜钱落地,发出空洞清脆的声响。
在饥饿中,那声音显得近乎刺耳。
这里可以买粮。
可以买药。
可以买一夜活命。
也可以买别人最后一点尊严。
酸涩浑浊的酒气弥漫四周。
像腐烂前最后一次发酵。
战争与集市之间,并无界限。
只有一条正在腐烂的伤口。
湿润,滚烫,微微搏动。
像整座城,都在流脓。
城墙从不保护百姓。
它们只是把人圈起来。
方便战争取用。
像圈养牲畜。
等候屠宰。
士兵也不守秩序。
他们出售秩序。
笑声粗粝。
牙缝发黄。
兵器与铜钱碰撞的声音,比誓言更快。
因为在临沂——
誓言,比尘土还廉价。
黄月不是以春申君之女的身份来到这里。
她是以一个失去名字后,仍然活下来的人,进入此地。
她藏身在藤编车厢里。
腐旧的麦袋压在肩头。
发酸的羊皮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臭。
像死亡提前寄来的问候。
她身上的衣物粗糙破旧,补丁凌乱。
像仓促缝合的伤口。
不体面。
却足够活命。
十九岁的黄月,本该属于寿春。
属于玉石、香炉与丝绸。
而此刻。
她满脸泥污与烟灰。
汗水干涸后,留下深色裂痕。
像一张被硬生生埋进泥里的脸。
仍在呼吸。
却已经不像原本的自己。
这不是脏污。
是选择。
一旦做出,便再也洗不干净。
每往前一步。
她都在放弃些什么。
放弃大理石长廊。
放弃熏香。
放弃那些连脚步声都懂得低头的地方。
也放弃一种错觉——
世界本该有秩序。
如今这里只剩三样东西。
恶臭。
尖叫。
饥饿。
像一支没有乐师的曲子。
却有太多尸体,在安静旁听。
腰间,绯玉微微发热。
贴着她的肌肤,缓慢搏动。
那脉搏不属于她。
也不属于任何活人。
它不像护身符。
更像一颗埋在坟场中的心脏。
沉默。古老。
仍在记得一些无人再提起的名字。
“小姐……”
莲的声音微微发抖。
“这里……不像人间。”
黄月看向街角。
一个赤脚孩童拖着比自己还大的麻袋。
脚跟在尘土中留下浅浅湿痕。
像某种缓慢磨损的生命。
她抬手,丢出一枚铜钱。
不是施舍。
只是向死亡暂借一点时间。
她看见一个女人用半袋米,换一卷染血旧布。
看见士兵卖掉自己的军牌,只为换一碗酒。
看见所有人都明白结局。
却仍旧继续交易。
仿佛只要还在交换——
死亡就能稍微迟一点来。
黄月收回目光。
淡淡开口:
“不是。”
“地狱还有秩序。”
她看着这座城。
声音很轻。
“这里,是市场。”
“而在市场里——”
“买不起的人,只能卖掉自己。”
没有人能离开临沂。
除非先付出代价。
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