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伽蓝—— 成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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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突击][粮食][人物素描系列] 伽蓝——成才
一
成才在黑暗里睁着眼，执拗地盯着天花板的一处，死死地，直看到眼眶酸涩泛花，于是闭上，再睁开。他睡不着。
那些零星散碎的画面杂乱无章却又顽固地占据在他的脑海中。高城对他说：“回去给大伙儿讲讲狙击要领吧。”伍六一说：“第一次，我大概有点佩服你了。”白铁军问他：“怎么给老乡也上春城啊？”甘小宁不说话，只是别过脸去。班长不甩他，浇了他一脸酒沫。三多露出门牙，白闪闪地冲他乐。袁朗怜悯地对他说：“对自己仁慈点。”
袁朗的一句话，让他从云端坠落，心失了重力，轻飘飘地找不到方向。
许三多的心是个园圃，有人松过土，有人浇过水，有人拔过草，有人施过肥。
他的心是座庭院深锁的宅子，砸开了门锁，才发现地基业已崩塌，风呜呜地穿过断壁残垣，打在心坎上，鞭子似的疼。
二
成才提前一晚宣布了明早的训练计划，不管谁来晚了都要加练。他闭了闭眼，右手覆在胃上。这个小小的动作让老旧的板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老魏整夜响的鼾声突兀地断了一截，睡在下铺的薛林迷迷糊糊蹬了蹬床杆，翻身睡去。
空洞的饥饿感，慢慢侵蚀，让人在煎熬中逐渐疯狂。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于胃，而是来自于精神。他得做些什么，他怕一停下来，那些不甘就会涌上来。
大清早，五班驻地在一声尖锐的集合哨中醒了过来。
“老魏，起来起来，紧急集合！”
“不是吧，又搞什么花样啊？”
“快点吧，班长那黑得能磨墨的脸你又不是没看见，自求多福吧，兄弟！”
“兔崽子，又顺老子裤子，放下！”
“立正！”“稍息！”“立正！”“报数！”
“一！”“二！”“三！”“四！”
“今天训练科目，十公里负重越野！”
“老魏！”
“到！”
“出列！迟到一分二十秒，加餐五公里！”
“……”
“有意见？”
“报告！没有！”
“入列！全体都有！向左转——右转弯跑步走！”
跑吧，跑吧，竭尽全力，跑出眼前的迷雾，跑出一片豁然开朗。
成才用右拳紧紧地顶住胃部，萎缩的痛觉，那里又泛起令人窒息的空洞感。汗水簌簌地坠向心里的大洞，却填补不了可怖的空虚。
三
三餐，他一手包办；内务，他全权打理。成才天天跟个陀螺似的一刻不停，老兵油子们被震得三魂出窍。哇噻，活雷锋呀。
老魏瞅着不对头，死也不肯让他替夜岗，把人赶去了望台看星星。薛林还颇不放心地蹑手蹑脚跟着，刚被成才打发走。
人累大了就算停下来也无所适从，这颗心停不下来，焦虑得慌。
他还想着老A，想那儿的艰难与从容，成功和失败，欢笑与泪水，理想及希望……还有留在那儿的老乡——许三多。他们两个年纪相仿，然而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各自分了岔，朝向不同的方向分化。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巨大，深深的天堑鸿沟，难以逾越。这世界划出无数的轨迹，看似盘根错节，实则泾渭分明。
但他不甘。
他能忍受各种各样枯燥乏味的射击训练，能忍受鲜血淋漓活蹦乱跳的生鲜食物，能忍受荒芜草原无人喝彩的蚀骨落寞，能忍受这人情冷暖的巨大落差……他心有不甘。
头枕着手臂，夜风刮过草原，带着凉意，满天星光落在脸上，他终于第一次沉沉入睡。
四
浪漫，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从抽屉里翻出的退烧药还是几年前的东西，早就过期。四个人七手八脚地拦车，送成才直奔医院。指导员何洪涛抽空走了一趟，还没进门就听见大嗓门数落：“哎哟我的班长大人哪，你就别往死里折腾自己了成不？哥几个看得惊心动魄，看得……”
“咳咳！”
“指导员好！”
“五班长，怎么把自己整进医院了？”
“指导员……我，我不就在天台上睡了一觉么。”成才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整张脸烧得像煮熟的虾子，两酒窝盛着尴尬，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哦，去过了老A，就不把自己当人啦？”
糗事被当面提拎出来，成才拿眼神突突老魏和薛林。
“别瞪，显你眼睛大啦。消息论吨装，你当团部的眼睛耳朵是摆设？”
成才没说话，他力图作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但显然失败了，揪着被子的手紧了又紧。
“成才啊，人生在世，本不是活给别人看的，更不是演给别人看的。谁不是一片废墟四处荒芜自己煎熬？好好想想，你能做的事。”
五
五班全民大动员。几个人凑一块儿挖地，犁出块小水塘，种几把水葱，旁边的地块拔了草，松了土，播了点菜籽。东边的墙角钉了个架子，挂上了些丝瓜苗。连里的审核报告下来，批了长凳桌子若干和一系列输油器械，又拨钱造了座宽大的营房。补给车来得也勤，东西逐渐丰富起来。成才去团部带了几本烹饪书，没事琢磨琢磨，露一两手。“936大排档”花名不胫而走。
后来师侦营挺大牌地来了，顺带捎上七魂丢了三魄的许三多。
那是一个难得一遇的机会，一次过目难忘的秀场，一个针对性的心理辅导，一场老乡见老乡的煽情戏码，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成才想，他得走出去。苍鹰不会停止飞翔，他不该顿住前进的脚步。如果老A对他关上了一扇门，他得给自己另找一扇窗。生活不是笔直通畅的走廊，而是一座复杂的迷宫，必须寻找自身的出路。
但他还没尝试着踏出第一步，许三多和高城已经把他绑在了火箭上——“以为自己是个稀罕货吗，我偏给你找一个稀罕货扎堆的地方！”“不抛弃不放弃。你，你懂个屁！”
……老天，你是在考验我吗？
六个字，曾经被他遗忘又拾起。考核时如同匕首扎进他心坎的字，变成了他的火引子，那点点不甘又在胸腔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他说：“我要留下。”
柳暗花明，海阔天空，青春不老，恣意张扬。
走过三百五十多个日夜，眼前的迷雾，终究散去。
他不再是温顺的羊，而是变成了草原上独自觅食的羱羊。
（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伽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