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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名字的温度 ...


  •   苏念卿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她抽出来,屏幕亮着,还停在和陆北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我等。」只有两个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没有青,睡得意外地好。她想起昨晚他说“是”的时候,她心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不是大提琴那种深沉的共鸣,是琵琶。细细的一根弦,拨动的幅度很小,但声音清脆,在胸腔里回荡了很久。
      她刷着牙,忽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苏念卿,他叫你名字了。”镜子里的那个人满嘴泡沫,耳朵尖泛着红。她把脸埋进毛巾里。
      到作坊的时候六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巷子里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她开了门,照例第一件事开炉子,第二件事把琉璃盏转一个角度。
      石榴还在,外皮上的细纹又延长了一点,从蒂头往下已经超过了果实的中线,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正在缓慢地裂开。她把它转了三十度,让纹路的另一面对着窗户的方向。
      然后她站在工作台边,掏出手机,打开和陆北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昨晚发的「我等」。她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条:「今天工地忙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什么叫“工地忙吗”。苏念卿你平时不是这样开头的。
      隔了不到十秒。
      「上午在工地,下午去事务所。不忙。」
      她看着那个“不忙”,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以前她问“陆老师今天来吗”,他会回“来”或者“下午来”。她问什么他答什么,简洁得像建筑标注。现在他多说了一句“不忙”,像是给她留了继续说话的空间。
      她打字:「我今天烧第四批试片,文创园最后一组了。」
      「颜色定了吗。」
      「定了。琥珀色,偏暖。冬天快来了,光越来越冷,琉璃要替光补温度。」
      「嗯。」就一个“嗯”。苏念卿盯着那个字,心想这个人昨晚说了“是”之后,今天又退回一个字了。
      然后第二条消息来了。「苏念卿。」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又叫她名字了。不是在特别的时刻,不是在深夜的表白里,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早晨,在她问他工地忙不忙之后。
      「嗯?」
      「补温度的时候,别补太多。太暖的光,会不像冬天。」
      苏念卿看着那行字,他说的是琉璃,但她觉得他说的不只是琉璃。太暖的光会不像冬天——他是在告诉她,不用急着改变什么,保持现在的样子就好,他会等。
      她打字:「知道了。」
      隔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陆北辰。」
      这是她第一次在对话框里打出这三个字,不是“陆老师”,是“陆北辰”。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声在安静的作坊里响得有点过分。
      他的回复几乎是立刻的。「我在。」
      只有两个字,但她觉得很安心。
      她没有继续说,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叫了他的名字之后,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炉火的嗡嗡声在安静的作坊里显得格外清晰。
      降温台上昨天烧的琉璃片已经凉透了,琥珀色偏暖,水云纹像凝固的呼吸。她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很小的弧度,但琉璃知道。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周鹿鸣正坐在工作室里修图。电脑屏幕上是前几天拍的一组建筑摄影样片,陆北辰设计的另一栋建筑。黑白色调,线条极简,像一个沉默的宣言。她放大图片的局部,调整对比度。
      手机响了。“他们完了观察小组”群消息。
      江时序:「报告!今天陆北辰来事务所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
      周鹿鸣打字:「迟到不是他的风格。」
      江时序:「不是迟到,他八点半就到了,但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
      周鹿鸣:「在车里干什么?」
      江时序发来一张照片,是从事务所窗口往下偷拍的,角度刁钻,但能看见陆北辰的车停在楼下,车窗半开,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周鹿鸣放大照片:「看什么看这么久。」
      江时序:「不知道,但他进办公室的时候,嘴角有这个角度。」他发了一个向上弯的箭头。
      周鹿鸣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三秒。然后她切出群聊,点进苏念卿的对话框。
      「念卿。」
      「嗯?」
      「你今天跟陆北辰发消息了吗。」
      隔了几秒。
      「发了。」
      「你叫他什么?」
      这一次隔得更久。
      「陆北辰。」
      周鹿鸣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仰头靠在椅背上。工作室的天花板上贴着她拍过的照片,各种光影和建筑线条。她看着那些照片,慢慢打了一行字,发到群里。
      「称呼升级。」
      江时序秒回:「什么?」
      「苏念卿开始叫他陆北辰了。不是陆老师。」
      江时序发了一个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个!然后是第三个!
      周鹿鸣:「你能不能换个符号……」
      江时序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周鹿鸣放下手机,重新看电脑屏幕上的建筑摄影。黑白色调,线条极简。她忽然觉得那张照片里少了点什么。不是构图的问题,是光。那些建筑太精确了,每一个转角都算得恰到好处,但没有一束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
      她想起苏念卿烧的琉璃。琥珀色的,蜜色的,淡蓝色的,每一片都有光从内部透出来。
      她好像忽然理解了陆北辰为什么会在车里坐十五分钟。
      下午三点,作坊的门被敲响。
      苏念卿正在降温台前整理今天烧的第四批试片。琥珀色偏暖,一共十二片,全部达标。她听见敲门声,没有抬头。“门没锁。”
      脚步声,一个人的。
      “苏老师。”
      她抬起头,沈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鼓。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没有颜料,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某个正式的场合过来。
      “今天没迷路?”
      “导航终于记住了。”沈让走进来,把帆布袋放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他的目光扫过降温台上的琉璃片,停了一下。“这批颜色比上次暖。”
      “嗯。冬天快来了,光越来越冷。”
      沈让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帆布袋里往外拿东西。第一件是一卷图纸,比上次的更大。第二件是一个扁平的木盒。第三件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样品,表面做了哑光处理,在炉火的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灰色。
      “这是穹顶的主体材料。”他把金属样品递给苏念卿,“轻质合金,表面氟碳喷涂,不反光,不抢琉璃的颜色。”
      苏念卿接过来。样品很轻,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表面处理得非常细腻,光落在上面不会产生任何眩光,只是安静地被吸收。
      “你选的?”
      “试了七种才定。”沈让把木盒打开。里面衬着黑色丝绒,丝绒上嵌着一排琉璃片。一共十片,从透明到淡蓝,每一片都比手掌小一圈,边缘打磨得极薄。
      苏念卿低头看着那排琉璃片。“这是——”
      “第一批样品。按照你的配方烧的,但我烧的没你好,气泡控制得不行,这几片是挑出来最好的。”沈让的手指悬在琉璃片上方,没有落下。“给你看颜色过渡对不对。”
      苏念卿拿起最左边那片透明的,对着炉火的光看。气泡分布确实不够均匀,边缘有一处极细的裂纹,但颜色的过渡是对的呢从透明到淡蓝的渐变,像天亮之前那一段极短的时光。
      “颜色对。工艺还要再调。”
      “所以我需要你。”沈让的语气很平,不像平时那个散漫的沈让。“这批样品我自己烧了半个月。烧废了四十多片,挑出这十片,每一片都有问题。”
      他看着她。
      “念卿,一百二十片,我自己做不了。”
      苏念卿把那片透明琉璃放回木盒里。她看着盒子里十片琉璃的渐变,从透明到淡蓝,像天亮的过程。这是沈让的装置核心,一百二十片琉璃拼成的穹顶,光从不同角度穿过,在地面投射出天亮的颜色。
      她想起上次他说的话——让琉璃成为主角,光只是陪衬。
      “沈让。”
      “嗯。”
      “如果我答应,工期需要多久。”
      沈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回答。“第一批样品到全部完成,我预估三到四个月。加上安装调试,总共五个月。文创园开幕是明年三月,来得及。”
      “这五个月,我需要同时做文创园本身的琉璃装置。”
      “我知道。”
      “可能会很赶。”
      “我知道。”
      苏念卿沉默了一小会儿。炉火在身后嗡嗡地响。降温台上的十二片琥珀色琉璃安静地排列着,每一片的水云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你上次说,这些琉璃里住着另一个人。”
      沈让的手指在木盒边缘停住。“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合作?”
      沈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碎琉璃窗户前,午后的光穿过那些琥珀色、浅绿色、湖蓝色的碎片,在他深灰色的卫衣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因为他把穹顶的挑高改了。”沈让转过身,看着她,“我后来查了文创园的施工图纸,琉璃展示区的挑高,原方案是四点二米,他改成了四点五米。”
      苏念卿的呼吸顿了一下。
      “三十厘米,对于一个建筑的挑高来说,不是小改动。需要重新计算承重,需要增加成本,需要说服投资方。”沈让的声音很低,“季远跟我说,陆北辰在改这个数字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因为值得。”
      炉火跳了一下。苏念卿的手指在工作台边缘收紧。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想了很久。”沈让说,“想你烧的那片蓝色琉璃,想他改的三十厘米,想你作坊窗户上那些碎琉璃,然后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不需要另一个让你发光的人。你本身就会发光。你需要的是一个愿意为光改三十厘米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那个人,但我想做那个让光被更多人看见的人。”
      作坊里很安静。炉火嗡嗡地响。降温台上的琉璃片已经全部凉了,琥珀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把整个工作台染成暖色。
      苏念卿低下头,她看着木盒里那十片琉璃,从透明到淡蓝的渐变,每一片都有瑕疵,但颜色的过渡是对的。
      “沈让。”
      “嗯。”
      “合作的事,我接。”
      沈让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散漫的笑,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像一扇被推了很久的门终于开了。
      “但我有条件。”苏念卿说。
      “你说。”
      “琉璃的烧制节奏由我定,不受工期催。”
      “可以。”
      “每一片琉璃烧完之后,你要来作坊看。不是验收,是看。看出它里面藏了什么,才算这片完成。”
      沈让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
      他把木盒盖上,收回帆布袋,动作很轻,像收起一件怕碎的东西。
      “念卿。”
      “嗯?”
      “你刚才答应的时候,先看了手机。”
      苏念卿的手指在围裙口袋里握紧了手机。
      “我没有。”
      沈让没有拆穿她,他只是笑了一下,拎起帆布袋走向门口,“替我告诉他,穹顶的弧度,我按照他算的数据改了,三十九度,琉璃片排列角度五十二度。”
      苏念卿看着他。“你自己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是算给你看的。”沈让推开门,十一月的阳光涌进来。“不是算给我。”
      门在他身后关上。
      苏念卿站在工作台边。炉火的嗡嗡声重新变得清晰。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陆北辰的对话框。
      打字:「沈让刚才来了,带了第一批样品。他说穹顶弧度改成了你算的数据三十九度五十二度。」
      隔了几秒。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他上周发过图纸到我邮箱。」
      苏念卿盯着屏幕。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不说。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是算给我看的,不是算给他。」
      这一次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来了。
      「他说的对。」
      苏念卿握着手机。炉火在她面前嗡嗡地响。她打字:「陆北辰。」
      「嗯。」
      「我答应和他合作了。」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答应之前,先叫了我的名字。」
      苏念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注意到了,她叫他“陆北辰”的时候,是她在做决定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打字:「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
      又是“猜的”。苏念卿忍不住笑了,很小的一下,像琉璃降温时那一声极轻的“叮”。
      「陆北辰。」
      「嗯。」「你今天叫了我几次名字。」
      「三次。」
      「你数了?」
      「嗯呢。」苏念卿把手机贴在胸口。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成暖色。降温台上的琉璃片安静地亮着。石榴在琉璃盏里,外皮上的细纹又延长了一点点。
      她没有再发消息,但她把他的名字,在心里念了第四遍。
      巷口,梧桐叶还在落。十一月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但作坊里是暖的,一千两百度不快不慢,刚刚好。

      周鹿鸣的手机震了一下。
      群里,江时序发了一条消息:「陆北辰今天下午画图的时候,在图纸角落写了两个字。」
      周鹿鸣:「什么字?」
      江时序发来一张照片,图纸的一角,铅笔字迹极淡,清瘦有力。
      「念卿。」
      周鹿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称呼升级,确认。」
      江时序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周鹿鸣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她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光的归处吧。不是多么宏大的东西,是两个人都开始在各自的世界里,写着对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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