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翡》苏木眠

2、钴蓝与初见 二〇〇

　　二〇〇一年秋，上海法租界，梧桐叶层层叠叠，红砖老洋房藏在浓绿的梧桐深处，庭院里桂花香清甜浮动，风一吹，细碎的桂花簌簌落下，空气里满是旧时光的温柔与文艺气息。
　　周麟屿被母亲林知意稳稳抱在怀里，刚下飞机的他，对这座陌生又温暖的城市，满眼都是好奇，小脑袋不停转来转去，可在踏入洋房庭院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瞬间被定格，再也移不开半分。
　　洋房的青石台阶上，站着一个小小的男孩。
　　约莫三岁半的年纪，身形清瘦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瓷娃娃一般，一身干净简约的白衬衫，深色软发乖乖贴在额前，眉眼干净清冷，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又安静，像盛满了秋日里最温柔的星光。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管钴蓝色颜料，指尖沾着星星点点的各色颜料痕迹，没有寻常孩童的喧闹打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朝他走来的周麟屿，眼神纯粹又专注，没有客套，没有疏离，只有满心的好奇。
　　他是顾衍之，林知意闺蜜沈若清的儿子，一个天生就为画画而生、自带艺术灵气的小画家。
　　彼时的周麟屿，才一岁半，刚学会蹒跚走路，话还说不连贯，向来怕生的他，对上顾衍之那双澄澈眼眸的瞬间，原本对陌生人的怯意，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伸出小手，挣扎着挣脱母亲的怀抱，双脚落地，摇摇晃晃，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顾衍之的方向走去，小小的脚步，一步一步，执着又认真。
　　顾衍之依旧没有动，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软乎乎的小不点一步步走近，琥珀色的眼眸里，漾起一丝浅浅的、从未有过的温柔。
　　等周麟屿走到面前，他缓缓伸出小手，将那管自己攥了许久、最最喜欢的钴蓝色颜料，轻轻放在了周麟屿小小的掌心里。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讨好，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胜过世间所有温柔的言语。
　　那管钴蓝，是顾衍之眼里天空与大海的颜色，是他描绘世界最爱的底色，是他视若珍宝的东西，他却毫不犹豫，送给了第一次见面的周麟屿。
　　周麟屿攥紧掌心那管带着顾衍之体温的钴蓝色颜料，抬头仰望着眼前的大哥哥，原本清冷的小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极致灿烂的笑容，小酒窝深深陷下去，眼尾弯成可爱的月牙，那是他从未对旁人展露过的、发自心底的欢喜，纯粹又炙热。
　　“弟、弟弟。”顾衍之微微俯身，看着眼前软萌的小不点，声音清软稚嫩，一字一顿，认真又温柔地喊他。
　　这一声软糯的“弟弟”，从此成了周麟屿余生里，最执念、最心动的声音。
　　顾衍之的房间，是整栋老洋房里最特别的地方。没有琳琅满目的孩童玩具，只有满墙的画作、整齐摆放的画架，以及各色各样的颜料画笔，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香味，满是艺术的温柔气息。
　　他的画没有刻意雕琢的技巧，却藏着最纯粹的天赋，他能画出苹果层层叠叠的红，能捕捉光线里细碎的金与蓝，能勾勒出世间万物最动人的肌理，那是独属于顾衍之的、未被世俗沾染的艺术直觉。
　　周麟屿被顾衍之轻轻拉着小手，慢慢走进房间，看着满墙色彩斑斓的画作，小小的身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他伸出小小的指尖，轻轻触碰画纸上那个天青石蓝的陶罐，指尖划过粗糙的画纸，感受着颜料留下的凹凸纹理，眼里满是新奇。
　　“罐、罐子。”周麟屿含糊不清地开口，奶声奶气。
　　顾衍之轻轻点头，转身拿过天青石蓝颜料，拧开盖子，在自己白皙的手背上挤出一小坨，再轻轻拉过周麟屿的小手，将他软软的指尖按在那抹浓蓝上，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在画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
　　一个独一无二的、蓝色的太阳。
　　那是顾衍之送给周麟屿的第一份礼物，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专属的颜色与印记。
　　周麟屿学着顾衍之的样子，在蓝色太阳旁边，用力戳下一个小小的蓝点，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笔画作，是和顾衍之一起完成的，最珍贵的纪念。
　　沈若清与林知意并肩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小小身影，看着画纸上那抹耀眼又温柔的钴蓝，相视一笑，心中已然了然。
　　这从不是寻常孩童之间的玩伴情谊，是宿命般的命中注定，是云端骄子与清冷小画家，从初见第一眼，就注定缠绕一生、再也分不开的羁绊。
　　短短十天的上海时光，短暂却又无比深刻。
　　周麟屿的世界里，从此再也抹不去顾衍之的身影。是顾衍之牵着他的小手慢慢走路，是顾衍之把最好看的颜料全都留给自己，是顾衍之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是顾衍之身上独有的、干净清冽的松节油与桂花香混合的味道。
　　离别那天，细雨蒙蒙，梧桐叶被雨水打湿，愈发浓绿。周麟屿被保姆抱在怀里，手里紧紧攥着顾衍之送的天青石蓝颜料，小身子趴在保姆肩头，不舍地回头望着门廊下的顾衍之。
　　小男孩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哭闹，没有不舍的言语，只是缓缓举起小手，慢慢地、一笔一画地，朝着周麟屿挥手，动作认真又执着，仿佛在画一条跨越山海、永远相连的线。
　　周麟屿没有哭，只是将那管颜料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抹蓝色残留的温度。小小的他，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思念，心里悄悄埋下一颗种子，一颗想要跨越万里山海，再次见到顾衍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