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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天 旧街那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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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街那晚之后,他送我回家。在楼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明天见”然后转身。他站着,手还握着我,没有松。
夜已经很深了。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脸照成明暗两半。
他看着我,像有话要说。
但最后他只是把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明天我来接你。”他说。
“去哪。”
“还没想好。”
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了一晚上,觉得明天第一件事,应该是来接你。”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个已经想好的安排。
我看着他。
他的耳朵有一点红。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好。”我说。
他点头,然后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
“早上。”他回头,“不是中午。”
“几点。”
他想了一下。
“八点。”
“太早了吗。”他又问。
我说:“不早。”
他这才真的走了。
背影被路灯拉长,步子不快不慢。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手心里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下楼。
他已经站在那儿了。
穿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看见我,把其中一个递过来。
豆浆,还热的,盖子上的水珠还没干。
“你怎么知道我喝豆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上次在片场,周组长给你带过。你喝完了。”
我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在片场库房里,周组长每天早上会带豆浆给组里的人,每次都多带一杯给我。
我确实每次都喝完。
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说。
他把吸管插好,递过来。
动作很自然,像以前递水一样。
“你的事,”他说,“我都记。”
然后他低头喝自己的那杯,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那天我们去了河边。
不是旧街,是另一条。
更宽一点,两岸种着梧桐,叶子刚开始黄。
早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我们沿着河走,步子很慢。
他没有牵我的手,只是走在我左边。
距离和以前一样,不近,不远,刚好能碰到,但没碰到。
走到一段没人的地方,他忽然停下。
我也停下。
他看着河面,停了一会儿。
“昨天晚上,”
他开口,
“我回去之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没有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
他转过来看我。
“以前我送你回去,走到楼下,说‘明天见’,然后转身。
每次转身之后,我都会数步子。数到第十步,回头。你通常还站在那儿。”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这件事。
“有时候你在看手机,有时候在开门,有时候就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次,你都还在。”
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
“昨天晚上我也数了。数到第十步,回头。你还在。”
他看着我。
“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回头,你不在了。我会怎么办。”
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我不会怎么办。我会站在那儿等。等到你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或者等到你告诉我,不用等了。”
那句话他说过。
在国外,他离开那天。
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他已经做好了等的准备。不附带条件,不附带期限。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被河水映得很亮。
里面没有不确定,也没有“我已经想好了一切”的那种确定。
是一种很轻的、但很真的东西。
像他递过来的那杯豆浆,不解释温度,但温度刚好。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有一点凉,可能是拎豆浆拎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把我的握住了。
像他所有做过的事——不紧,但不会松。
“林述。”我叫他。
“嗯。”
“你不用数到第十步了。”
他看着我。
“以后我会站在你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很轻,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河面上有鸟飞过去,梧桐叶子还在响。
他握着我的手,站在我左边。
以前他站在我左边,是保持距离。
现在他站在我左边,是选择位置。
那之后我们继续走,走到一座小桥上,停下来看水。
他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河面拍了一张,然后低头点了几下。
我的手机亮了。
他发来那张照片。
河面,梧桐树影,早晨的光。
附了一句话:
“第一天。”
我看着他。
他已经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看水,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他又在存坐标了,和以前一样。
只是这次,他存的不再是“我离开的方向”,是“我们第一天一起走的路”。
我低头,把那张照片存进文件夹,名字还是一个点。
然后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没有转头,但手指立刻收拢了,像一直在等。
河水平缓地流过去。梧桐叶子慢慢落。
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