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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过场 后来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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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我每天下午都会去片场。他通常那个时间段拍内景,光线稳定,调度也稳定。我坐在监视器后面靠左的位置——不是谁安排的,是我第一天自己找的。那里靠近道具箱,不挡路,也能看清整个棚。
他第一次看见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戏,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是“确认”
。
道具组给我腾了一张小桌子。在库房角落,靠近通风口。不大,刚好放得下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那支红铅笔。桌上总是有灰,不是脏,是库房里的木屑和漆料粉末,空气里浮着,落下来,每天擦每天又有。
组长姓周,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第一天他站在旁边看了我很久,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我改完一张雀替的弧度图,他接过去,举到灯下看。看了很久。
“你是学这个的?”他问。
“嗯。”
“哪个学校?”
我说了。
他点头,没再问。但那天下午,他把整组仿古构件的图纸都搬过来了。厚厚一摞,压在桌上,灰尘扬起来,在光柱里慢慢落。
“你看看。”他说。就三个字。
我翻了一下午。用红笔标注,一张一张。弧度、受力方向、磨损位置。他后来就站在旁边看。不说话,但每一张标注过的图纸,他都接过去,对着灯看一遍,像校对。
后来熟了,他会在我改图的时候说一些话。
“这块料不对。老榆木的纹路不是这样走的。”
“这个榫眼位置偏了。老木匠开榫,会避开节疤。”
“这个做旧做过了。真正的包浆不是颜色深,是光。人摸了几十年的那种光。”
我听着,有时候记下来,有时候只是点头。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但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因为每次我点头,他就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像确认我跟上了。
林述每天都会给我留一瓶水,放在桌子左上角。同一个位置。瓶盖永远拧开过一圈——不松,但不再需要用力拧。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很久。
瓶身是常温的。他记得我不喝冰的。
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但后来每一天,那瓶水都在同一个位置。
有一次我改图改到傍晚,抬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库房的灯还没全开,只有我桌上那盏亮着。光很集中,周围都是暗的。
他站在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收工了?”我问。
“嗯。”他走进来,手里拿着自己的那瓶水。还没开。他坐在旁边的道具箱上,离我一步远。
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慢慢喝水。
我继续改图。铅笔在纸上走的声音很轻。他的呼吸声也很轻。
库房很安静。外面有人在收器材,声音远远的,像隔着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不是陪伴。是共处。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坐在这里。
有一天下午,他到库房来了。
他穿着戏服,是年代戏的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喷了定型,比平时硬一点。妆面还没卸,眉骨和下颌线被修得很清晰。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比对一块仿古花窗的纹样。照片是现场拍的,我放大看细节。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块不对。”他说。
我抬头看他。
他指着照片上一处镂空:“这个转角,应该有一刀收势。老花窗的镂空不是完全对称的。师傅雕到对称的位置会稍微变一下,是手感。每一扇都不一样。”
我看着照片。
确实。
放大之后能看出来,转角的弧线不是完全对称的。有一边稍微收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停了一下。
“上一部戏,我演一个木匠的儿子。跟组里的道具师傅学的。”
他说得很平。
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我忽然想起——那部戏,他演的是配角。戏份很少。是早期刚出道时候接的。
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
但他记住了。花窗的镂空,转角的收势。每一扇都不一样。
他记住了。
我低头,用红笔在图纸上标注。他在旁边看着。没有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很安静。
不是等,是“在”。
那天我改完最后一张图。
周组长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
“你留个记号。”他说。
我愣了一下。
“这批图纸以后要存档的。你经手的,留个记号。”
我低头看那摞图纸。每一张都有红笔标注。弧度。受力点。磨损位置。已经够清楚了。
但组长站着没走,我拿起那支红铅笔。
在每张图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圆。竖线。点。
和门框上那个一模一样。
组长看了一眼,没问什么意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行了。”他说。
然后抱着那摞图纸走了。
背影被库房的灯光拉得很长。
林述也看到了。
那天晚上收工,他走在我旁边。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在图纸上也画了。”他说。
“嗯。”
“一样的。”
“嗯。”
他走了几步,然后说:“那个符号。以后只有我懂。”
不是问句。
我侧头看他。他没有看我,只是继续走。步伐不快,很稳。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衬衫的褶皱照得很清楚。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旧街,橘黄色的灯,他站在那片光里,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那时候他低头看手机,像在背台词。
现在他走在我旁边,衬衫皱了,袖口沾着一点灰。
但他记得花窗的收势。记得我不喝冰的。记得那个符号。
我停下脚步。他也停下。
“林述。”我叫他。
“嗯。”
“那个符号——原点,承重线,观测点。”
他看着我。
“你是第一个问的人。”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一刻,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很安静。像那个符号本身。
此处稳定。可停留。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
他只是继续走。和我并肩。步子不快。很稳。
那天晚上回到驻地,我打开手机。他发来一张图。
是那张花窗的照片。他把我标注过的地方,用红圈圈出来了。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圆。竖线。点。
他自己画的。
画得不太对。竖线歪了一点,点的位置偏了。
但形状是对的。我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存进那个文件夹。名字还是一个点:「.」
窗外的河还在流。灯还亮着。
我放下手机。忽然觉得,这段日子——不是“一起工作”。是他在我的地图上,慢慢画他自己的标记。
用我的符号,用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