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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时差 他回去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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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去之后,时间开始被拆开。
是两条错开的线。
我这边收工的时候,天刚开始往下沉。
光变得很慢。
钢筋的灰色里,会透出一点锈红。
空气里有粉尘,颜色被压得更低。
他那边,正好要开拍。
灯一点点亮起来,人声、器材、调度,把夜晚提前铺好。
我们有一段时间,是重叠的。
不多。
二十分钟左右。
那是一天里,唯一属于“同一天”的部分。
他第一次问,是在第三天。
“现在天是什么颜色?”
我刚从脚手架下来,还没洗干净。
我看了一眼远处。
“钢筋灰。”我说,“带点锈红。”
他那边停了几秒。
然后回:
“我这里是舞台灯的琥珀色。”
又过了一会儿。
“我们夹在黄昏和夜晚中间。”
我没有回“嗯”。
只是把这句话存下来。
像标记一个点。
之后我们开始习惯这样说话。
不问“今天怎么样”。
不问“累不累”。
只问光。
“今天是冷光还是暖光?”
“雾重不重?”
“有没有影子?”
像两个测绘员,在记录同一条看不见的线。
有时候,他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我醒来的第一条,就是他的最后一条。
那种错位,有一种奇怪的连续感。
像他把时间递给我,我再接着走。
有一天,他发:
“我要去暗处了。”
我看到的时候,是八小时之后,天已经亮了。
我刚走出驻地,雾很重。
我回他:
“亮了,但雾很大。”
我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他在暗处注意安全。”
他没有立刻回。
但我知道,那句话会在他醒来的时候,被他看见。
像我刚刚看见他那句。
时间开始有了一种错觉。
他睡觉的时候,我在替他看白天。
我睡觉的时候,他在替我守黑夜。
我们没有同时存在,但彼此都在。
他偶尔会发半句话,像故意留白。
有一天,他发:
“今天那场吻戏……”
停住。
没有下文。
我等了二十分钟。
他没再发。
我回:
“借位还是真亲?”
又补了一句:
“角度多少?”
他过了一会儿回:
“借位。”
然后又停住。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结果几分钟后,他又发:
“但我想到的是——”
停住。
这次没有再补。我看着那半句话,没有追问,只是关掉屏幕。
那种停顿,很熟悉。像他以前的吻,只做一步,把所有张力都留在没发生的地方。
我开始不再发地名。
不说“我在哪个城市”。
只发经纬度。或者一张局部。一段飞扶壁的弧线。一块拱顶的阴影。
“48.8566°N,2.3522°E”
他从来不查地图。
只是回:
“那里的光,下午应该会从左边来。”
我看了一眼。
“错了。”我说,“是右边。”
我顿了一下。
“你来过?”
他回得很快。
“没有。”
过了一会儿。
“但我在想象你站的位置。”
他不确认。
不问“是不是巴黎”。
也不问“你什么时候走”。
他只在算光,算我站在那里,会被什么照到。
有一天凌晨。我刚结束一整天的记录。手有点抖,我坐在台阶上休息。
手机亮了一下。是他。
“今天收工很晚。”
我看着那行字。
他又发:
“路灯都灭了。”
停了一下。
第三条:
“但我记得那条街的路灯,”
第四条:
“是橘黄色的,一盏接一盏,不急不缓。”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里,我没有立刻回。
等了一会儿才打字:
“这里的路灯是白色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
“很刺眼。”
他那边过了一段时间才回。
像刚醒。
“那等你回来。”
停了一下。
“我带你去看看橘黄色的。”
我看着那句话。
很久。
他没有说“我想你”。
也没有说“我在等你”。
但他说“带你去看”。
那是一个确定的动作。
有方向。
有终点。
不是“你在哪”。
是“我们要去哪”。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忽然觉得,这条被拉得很长的时间线,在某个地方,轻轻地,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