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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心 剧院要进行 ...

  •   剧院要进行一次全面的沉降检测,所有人被强制清场半天。这是我们在异国这段日子里,唯一的、真正的休息时间。没有脚手架,没有灰尘,没有随时会掉落的石膏块。

      这座东欧小城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
      那天下午没有出太阳,风很大,吹在脸上有一种锋利的冷。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走在我外侧。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会稍微侧一下身,把风挡掉一半。很自然的动作。像他已经习惯了走在这个位置。

      我们没有目的地,沿着石板路随便走。
      路过一家很小的旧货店时,我停下了脚步。
      橱窗玻璃有点灰,里面堆满了不同年代的杂物,很多是被这座城市遗忘的边角料。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伸手去推门:“进去看看?”
      门上的黄铜铃铛响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店里没有暖气,但有一种旧纸张和木头混杂的味道。
      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没有招呼我们。
      我沿着货架慢慢走。他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问“在找什么”。因为他知道我本来也没在找什么。
      直到我的目光停在一个木盒子上。

      盒子里是一枚旧黄铜线坠。
      表面已经氧化发暗,铜绿沿着边缘长出来,但顶部的穿线孔和底部的倒锥形尖端依然完美对称。

      这是建筑测绘里最古老的工具,用来找垂直线。
      我把它拿起来。很沉。
      实实在在的、属于金属和重力的重量。

      “这是什么?”他在旁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店里的灰尘。
      “线坠。”我说,“以前建房子,找不到绝对的垂直线,就用一根线吊着它。不管风怎么吹,它停下来的地方,就是重力的方向,是绝对的中心。”

      他看着我手里的那个黄铜圆锥体,没有立刻说话。
      “你在上面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也是靠这个找重心?”

      我知道他指的是脚手架塌掉的那次。
      我摇摇头。

      “在上面,靠的是直觉和运气。它只能在安全的地方用。”我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发暗的黄铜表面,“因为它很被动。它只能往下掉。”
      他看着那枚线坠。然后看着我。
      店里的光很暗。只有橱窗透进来一点阴天的灰白。
      但在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所以它其实救不了人。”他说。
      “嗯。”我说。
      “不是。”
      他打断我。语气很轻,却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我看着他。
      他从我手里拿过那枚线坠。
      黄铜的重量从我掌心转移到他手里。他握了一下,像在感受那个重量。
      “它不是被动地掉下去。”他说,“它是告诉他,底在哪里。”

      我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黄铜,又抬眼看我。
      “只要你知道底在哪里,”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就不会怕悬空。”

      空气安静了一瞬。
      店里的老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字声。很慢。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没有在说建筑,也没有在说工具。
      他在说他自己。

      在说他在那个坍塌的脚手架下,死死扣住我的时候;在说他每天站在废墟边缘,看着我爬高的时候;在说他接完电话,马上要离开的时候。
      他从来不想做那个把我死死拉回地面、绑在安全区的人。
      他知道我要上去。他知道我要去那些摇摇欲坠的地方。
      他只是想做那个“底”。

      “林述。”我叫他。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在下面,我就算掉下来,也能落在一个确定的地方?”
      他看着我。没有躲。

      “我不知道。”他说。
      他回答得很诚实。
      “重力太快了。我不是每次都能比重力快。”
      他把那枚线坠轻轻放回我手里。
      手指抽离的时候,指腹擦过我的掌心。

      “但我可以做你的绝对垂直线。”他看着我的眼睛,“不管你在上面怎么晃,只要你往下看——”
      他停了一下。
      “我在那个坐标上。没有偏。”

      黄铜的温度在我手里慢慢变暖。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有些话,在这一刻显得太多余。

      后来他付了钱。买下了那枚线坠。
      老店主找零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用带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It’sheavy.”(它很沉。)
      他接过来,顺手放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Iknow.”他回了一句。

      走出旧货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比来的时候更冷。
      他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那枚线坠就在他口袋里,压出一个沉甸甸的轮廓。

      “买它干什么?”我问,“他又不用。”
      “我带回国。”他说。
      “然后呢?”
      “放在我房间桌子上。”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路灯。异国街道的光刚亮起来,是很刺眼的白。
      但他说话的语气,却很温和。
      “这样我每次看到它,就会记得——”
      他侧头看我。
      “我的重力,留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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