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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代号 等这笔钱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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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公海,坐标北纬4度、东经108度附近。
“新代号”游轮在夜色中缓缓航行,船身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一座漂浮的小型城市。
这艘船比当年的海皇星号还要大上一圈,十八层甲板,能容纳三千名客人。但它不对外售票,所有上船的人都是会员制邀请——换句话说,能登上这艘船的,非富即贵,或者非贵即匪。
林之珩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今晚船上的赌场格外热闹,因为来了几个大客户。陈景然亲自作陪,在VIP厅里开了三桌□□,流水每个小时已经过了八位数。
林之珩对这些不感兴趣。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屏幕上——那是三楼餐厅靠窗的位置,一个男人正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
祁君文。
他又来了。
这是两年里第三次。祁君文登上“新代号”,像任何一个普通旅客一样赌几把牌、看场秀,喝杯酒、住几晚,然后下一个靠岸就会离船。
他从不找人打听什么,也从不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林之珩知道他是来找自己的。
第一次是去年春天,船停靠新加坡的时候。林之珩在监控里看见祁君文登船的那一刻,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他把自己关在监控室里整整一个晚上,看着屏幕里的祁君文走过长廊、坐进赌场、又起身去甲板上透气。
凌晨三点,祁君文站在甲板栏杆边抽烟,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监控画质因为雨季不算清晰,但林之珩还是能看见他眉间那道淡淡的纹路。
【比两年前深了一些,是因为经常皱眉吗?发型好像又长了一些】
林之珩的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屏幕,指尖触到冰凉的液晶面板,才猛地收回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睡过你,你也利用了他,你们之间早就两清了。自己那个时候也是第一次,干净的,那两个月都睡了那么多次,他才不亏呢】
但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
第二次是半年前,在香港维多利亚港附近,船靠岸补给的时候。林之珩下船去办事,回来时在码头附近的看见了祁君文。
祁君文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女人,短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正侧着头跟他说什么。祁君文听着,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那种放松的表情,是林之珩在那两个月里从未见过的。
那个女人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他,虽然有纸垫着,从杯外面的水珠一看就是冷饮没飞冰,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林之珩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直到停下脚步在那两个人站过的地方才回过神来。
他把矿泉水放进背着的包,转身走回了船的方向。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舱房里坐了很长时间,盯着墙壁发呆。室友阿佳敲门问他去不去吃宵夜,他说不饿。
阿佳没走,靠在门框上看他:“你今日下船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碰上什么人了?”
“没有。”
“得了吧,你照照镜子啦,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有、心、事。”
林之珩没忍住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
“阿佳,你说一个人如果明知道另一个人是坏的,为什么还会在意他身边站着谁?”
阿佳想了想:“因为那个人对你来说,不是真的坏。或者说,你其实不希望他是坏的。”
林之珩没有回答。
阿佳拍了拍他的肩膀:“之珩啊,你在船上这两年,帮过很多人。新来的服务生被客人刁难,你去解围;厨房阿姨的儿子生病,你帮忙联系医院;连我这个烂赌鬼欠了高利贷,都是你借钱给我还的。你这样的人,不欠任何人的,而是别人欠着你的。”
林之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在过去的两年里做过多少份黑工——餐厅后厨洗碗、码头搬运货物、深夜在便利店值夜班,甚至在曼谷的夜市里摆过地摊,那时候十个手指八个手指都有茧。
每赚到一笔钱,他都会往一个账户里存进去。
那是祁君文的私人账户。
他算过了,从那一夜到离开那天,祁君文给他那张私人卡,平时转账零零碎碎给的零花钱,没用过他卡里的钱,但是折合港币大约四十多万。他按照年利率百分之十算了一笔账,每个月固定往那个账户里转一笔钱。
到现在,还差最后三万。
等这笔钱还完,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欠了。
但今晚,祁君文又来了。
林之珩看着监控屏幕里的人,忽然发现祁君文似乎在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看。那个角度不偏不倚,像是隔着镜头和屏幕,正在看着他。
林之珩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收紧。
然后祁君文移开了目光,端起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起身离开了餐厅。
林之珩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祁君文走出餐厅之后,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那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一帧画面——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甲板上,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眉眼低垂,像是在看海,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日期标注:一年前,马六甲海峡附近。
祁君文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手机,走进了电梯。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另一张照片的边缘——那张从福利院带走的、泛黄的旧照片,他重新弄了一张加塑过的,原来那张至今在家的保险柜放着。
两年了。
他找了这个人两年。
不是为了那一百七十万,也不是为了问当初他为什么一走了之,是因为知道祁氏集团的黑幕所恨牵连我还是?还是我没有给他一个身份?
是因为那天早晨他回到家,餐桌上那杯咖啡两个以来都是热的,温度刚好,蛋挞还热着,空调遥控器放在他习惯的左手边,拖鞋摆在玄关最顺手的位置,今天晴天,但是窗户关上了。
六十个日夜,那个叫林之珩的人把关于他的一切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把这些细节整整齐齐地归还原位,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像是在告诉他——你看,我对你的好,都是可以精确计量的。我把它们还给你了,不欠了。
祁君文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VIP包间里,陈景然正在等他。
“祁少,稀客啊。”陈景然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枚筹码,脸上是生意人惯有的笑容,“这艘船您都来第几回了,今日也不多喝点,总是一到下个靠岸就走了,底下人都说,祁氏集团的少东家是不是看上了我们船上哪个姑娘?还是?”
祁君文在他对面坐下,表情淡漠:“出差路过,顺便上来坐坐。”
“路过公海?”陈景然笑了,“祁少真会开玩笑。”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人端进来两杯酒。陈景然把其中一杯推到祁君文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既然来了,不如谈点正事。祁氏最近在南洋的航线做得风生水起,我这边刚好有一批货想借道,运费好商量。”
“什么货?”
“不是什么违法的东西,”陈景然笑着抿了一口酒,“就是一些……不太方便走正规渠道的电子产品。”
祁君文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陈先生,”他说,“我父母当年接手祁氏集团的产业时候,立过一条规矩——祁氏不碰灰色地带。”
陈景然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暗了一瞬。
“祁少年轻有为,眼界应该比你父母那一辈开阔些。有些生意,不是你想不碰就能不碰的。”
“比如呢?”
“比如——”陈景然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那位堂叔祁阳,最近在我这儿可没少走动。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祁氏的股份,他手里虽然不多,但加上其他几个股东,未必不能跟你掰掰手腕。”
祁君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那杯酒,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泪。
“那就让他试试。”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祁少。”陈景然在身后叫住他,“你每次上我这艘船,都是这副姿态——不玩,不赌,不碰女人,连酒都不喝多少。你到底来找什么?”
祁君文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找一个欠我东西的人。”
“找到了吗?”
“快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景然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收起笑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祁君文这两年在找什么人,查到了立刻告诉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陈景然挂断电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他想起船上自己事业的得力助手林之珩,长相出色,八面玲珑,做事滴水不漏,来船两年,从普通经理做到船长副手,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
连他自己,都动过把人弄到身边来的念头,人好看,又讨人欢喜。
只是那个林之珩,每次都用最得体、最让人挑不出错的方式婉拒了,要不是自己的事业要他这种人,不然早就…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无欲无求,要么是心里早就住了人。
陈景然端起酒杯,眯起眼睛。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