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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让我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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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出租车后座幽幽亮着,最后一条宿舍群里的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穗穗到家了吱一声!”,后面跟着几个促狭的鬼脸表情。
姜穗和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划着,车窗外的霓虹流水般掠过,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毕业散伙饭,喝了些果酒,不多,但混着离别和即将踏入社会的茫然情绪,后劲有点足。心头那点微醺的、放肆的快乐,在离家越近时,像被夜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沉淀下来,变成某种习惯性的、轻微的心虚。
电梯平稳上行,金属壁映出她有些凌乱的影子。头发在KTV里闹腾时散了几缕,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新买的那条雾霾蓝连衣裙的领口,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点点果酱似的污渍。她用手背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晕开了一小块。算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动作,用指纹打开家门。
“嗒。”
极轻的一声,门锁弹开。玄关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客厅深处,更远处,只有一盏落地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投下一圈朦胧的光域。
光域的中心,是姜行野。
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靠坐在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的水只剩下浅浅一层底。整个空间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时,纸张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姜穗和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像只试图溜过猎人视线的幼兽,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高跟鞋脱下,放进鞋柜,陶瓷摆件碰到柜壁,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玩得开心吗?”
声音突然响起,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却清晰得让她肩膀一颤。他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姜穗和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带点讨好的笑,声音放得又软又糯:“还行,就大家吃饭唱歌,闹得晚了点……哥,你还没睡啊?”她说着,脚步轻快地凑过去,想如往常一样挨着他坐下,撒个娇,这事大概就能蒙混过去。
就在她距离沙发还有两步时,姜行野合上了书,抬起了眼。
目光相接的瞬间,姜穗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客厅主灯没开,落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将他深邃的眉眼笼罩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不清具体情绪。但那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脸,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停留一瞬,然后下移,掠过她微微汗湿的额发,最终,落在她连衣裙领口那处不明显的污渍,以及因为动作而略显松垮的领缘。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姜穗和感到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压力,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她下意识想抬手整理一下衣领。
“喝了多少?”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就……一点点果酒,没什么度数。”姜穗和干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大家都喝,毕业嘛……”
姜行野没接话,只是将书放到一边,倾身向前。他靠近时,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家居服的柔软皂角味,悄无声息地将她包裹。他伸手,从沙发另一侧拿过一个恒温杯垫,上面放着一只马克杯,杯口氤氲着温热的白汽。
“喝了。”他将杯子递过来,声音低沉。
是蜂蜜水,温度恰到好处,甜度也是她最喜欢的,姜穗和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心虚,被这细微的体贴冲淡了些。她接过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拿着杯柄的手指。
冰凉……
两人似乎都因为这意外的触碰而怔了一瞬。姜穗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姜行野则已神色如常地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拿起了那本书,却并没有翻开。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清晰而冷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姜穗和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蜂蜜水。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安抚了因酒精和紧张而有些干涩的感官。客厅里只剩下她轻微的吞咽声,和空调单调的风声。
一杯水见底,暖意从胃里蔓延开。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姜行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下次,十点前回来。”
姜穗和一愣,抬头看他。他还是没看她,目光落在合拢的书封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硬质封皮上轻轻敲击。这要求其实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关心,从小到大,他对她的门禁一直管得比奶奶还严。但不知怎的,或许是今晚那点未散的酒意,或许是刚才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和审视的目光,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异样感。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见他终于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那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着落地灯细碎的光,却没什么温度。
然后,他薄唇微启,补充了后半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寂静的夜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进她耳朵:
“别让我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的力度。
姜穗和握着空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杯壁残留的温热,与他话语里那份无形的、微冷的掌控力,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她看着姜行野被光影切割得格外分明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今晚坐在灯光下等她的哥哥,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一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陌生感,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心头。
姜行野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说完,便重新翻开书,目光垂落,恢复到之前那副沉浸阅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微妙力度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去洗澡了,哥。”姜穗和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嗯。”他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姜穗和放下杯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二楼的卧室。直到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甩甩头,试图将那种怪异的感觉驱散。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哥哥只是关心她,毕竟这么晚回家……虽然他以前也会等门,也会说“下次早点”,但似乎从未用过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眼神。
或许,真的是自己毕业了,心态不一样了,所以才这么敏感?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了些许疲惫和酒意,却没能完全冲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隐约听见楼下传来极轻的关门声——是书房的门。姜行野似乎也回房休息了。
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沉入黑夜。
姜穗和躺进柔软的被窝,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晃动着客厅落地灯下,姜行野那双沉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以及他递过水杯时,那冰凉指尖的触感。
“别让我等。”
那句话,又低又沉,仿佛还缠绕在耳边。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试图屏蔽掉这些纷乱的思绪。睡意渐渐袭来,在彻底坠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一定要记得把裙子送去干洗,那点污渍,看着真碍眼。
而楼下,主卧的门无声关闭。
姜行野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却点不亮丝毫暖意。他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指尖那点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暖柔软的触感,彻底被夜风的凉意取代。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俊美脸庞,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晦暗不明的波澜。
水龙头被拧开,冷水哗哗流下。他将手伸到冰冷的水流下,反复冲洗,仿佛要洗去什么不存在的痕迹。然后,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衣领。镜中的男人,眼神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疏离,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底,泄露了一丝无人得见的疲惫,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