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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姐姐 又过了很多 ...

  •   又过了很多天。

      沈听溪开了一家小店,卖户外装备。她在那座城市的一条老街上租了一个铺面,不大,但够用。她把货架擦得很干净,把商品摆得很整齐,每天准时开门,准时关门。她开始过一种普通的生活。她和邻居打招呼,和顾客聊天,和快递员说谢谢。

      但她从来不爬山。从来不往山里走。

      她以为自己好了。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那天下午,她在店里整理货架。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暖洋洋的。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她头也没抬。

      没有人应。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袖子长得盖住了手。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健康的苍白,是一种从不见阳光的、像蛇腹一样的白,冷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翳。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她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裁下来的一块,贴在阳光的边界上,不进来,也不离开。

      她看着沈听溪。那双眼睛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但不是温暖的那种金。是冷的,像冬天枯叶的颜色,像铜器上长了多年的锈迹被水打湿之后的颜色,像蛇蜕下的皮在阳光下折射出的那种黯淡的、阴湿的光。那金色很薄,薄到你能看到底下原来的颜色——是黑色。是沈听溪熟悉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像井水一样的黑色。金色只是浮在上面,像一层油膜,像腐败的水面上泛出的东西。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很慢,很轻,像一条蛇从冬眠中苏醒。不是温暖的微笑,是狩猎者锁定猎物时的、志在必得的、带着一点诡异意味的笑。像她在祠堂里第一次看沈听溪时那样——看猎物的眼神。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猎物是她找了好久好久的东西,是从火里、从死亡里、从那个东西的碎裂中爬出来之后,一直在找的东西。终于找到了。

      “姐姐。”

      两个字。陌生的声音,陌生的嗓音,陌生的语调。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潮湿的、阴冷的质感,像蛇信子在空气中颤动。

      沈听溪的手指攥紧了抹布。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不是“姐姐”这个词本身,是那两个字的语气——淡淡的,无所谓的,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漂。她在祠堂里听过。在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女孩开口说“随便”的时候,听过同样的尾音。

      “终于找到你了。”

      一阵风从门口灌进来,带来一股味道。不是雨后栀子花的清冽。是蛇的味道。不是花香,是鳞片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冷而腥,像地下室里的空气,像牌位后面骨头的味道。

      沈听溪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认出了那个味道。那是祠堂里的味道,是烛光和牌位的味道,是黑暗和死亡的味道。是林杫月的味道。但不是原来那个林杫月。原来的林杫月身上有花香,清冽的,冷的,但干净的。这个味道更沉,更腥,更原始。

      她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更淡,几乎透明,但透明底下是黑色的,是深不见底的、像井水一样的黑色。那双眼睛看着她,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像蛇盘在暗处,盯着自己领地里的猎物,不着急吃,因为知道跑不掉。只是看着。只是确认。还在。还在就好。

      沈听溪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久到风铃又响了一声,久到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她看到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温暖,没有柔软,没有任何人类称之为“感情”的东西。有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比感情更底层的——占有。你是我的。从你第一次跨进祠堂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

      沈听溪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她认出了那个眼神。和第一天一模一样。冷淡的,无所谓的,像在看一个猎物。但这一次,冷淡和无所谓下面没有那层薄薄的冰了。冰碎了。冰下面是水。水是黑的,是深的,是滚烫的。是被压了十七年、被关了十七年、被那个东西折磨了十七年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再压、不用再关、不用再忍的东西。

      “……杫月?”沈听溪的声音在发抖。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听溪,嘴角那抹笑纹丝不动。但她的眼睛里,那层淡金色的光颤了一下。不是温暖的那种颤,是蛇在攻击之前,瞳孔收缩的那一瞬。是猎物终于落入了陷阱之后,猎人的心跳加速的那一拍。

      沈听溪绕过柜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她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女孩面前,伸出手,手指颤抖着,碰到了女孩的脸。

      女孩的皮肤是凉的。不是那种有温度的凉,是冷的,像蛇的皮肤,像地下室里的空气。不是冰,不是刺骨,是一种阴湿的、贴着皮肤往下渗的冷。沈听溪的指尖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那股冷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爬过她的手背,爬过她的手腕,爬进她的血管里。她没有缩手。

      她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那金色不是光的颜色,是锈的颜色。是铜器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氧化的颜色,是一潭死水表面浮着的铁锈色。那金色很薄,薄到你能感觉到底下的黑暗在呼吸。

      沈听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女孩抬起手,用袖子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那只袖子里没有蛇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干干净净的、手指很长很白的手。但那手指是凉的,指甲是苍白的,指节微微凸起,像枯枝,像蛇的骨架。那只手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别哭了。”女孩说。声音不是林杫月的声音,但语气是。那种淡淡的、无所谓的、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漂的语气。但这次水面上没有光了。水面是黑的,是沉的,是深不见底的。那三个字不是安慰,是命令。不是温柔的,是占有性的——你的眼泪是我的,你的悲伤是我的,你整个人都是我的,我不允许你哭。

      沈听溪抓住那只手,攥得很紧。她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嘴唇在抖。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温暖。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黑暗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是饥饿。是贪婪。是一个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拥有过的人,在拥有了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之后,那种不会再松开的、死了也不会松开的——执念。

      你跑了怎么办?那双眼睛在问。你走了怎么办?你又不来了怎么办?你明天还来吗——你回答了“来”,然后你不来了。你活着出去了。你过你的日子。你笑。你活着。而我以为我死了。但我没有死。我从火里爬出来了。我换了一具身体,找到了你。你跑不掉了。

      沈听溪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松开那只手。她攥着那只冰凉的、苍白的、像蛇骨一样的手,攥得很紧。

      你看得见她。你知道她在那里。但你碰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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