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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里普通的一天 这是记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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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着生物钟醒来,现在她推测,大概是早上五点左右吧。地下室里昏暗、潮湿,混杂着其他“室友”的鼾声。凉某从干草上爬起来——薄薄一层,几乎就是直接躺在地下——摸索着昨天藏起来的财物,确认没被偷走后,小心地绕开其他人,她走到地上去,走到阳光里去。
清早,闷热的风裹挟着皮革和动物血肉的臭味,几乎凝固在空气里。她是没有时间停顿的——她完美地规划着每一分钟,路上的时间都挤出来用来睡觉了——穿过层层街道,路过公共水泵的时候随手抹一把脸。天更亮了,这也意味着天上这个浑圆的火炉里温度又要上升不少。
泰晤士河旁,码头就是她工作的地方,一天不到六便士,算是一份令人满意的工作了——毕竟以她现在,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呢?她当然想念过去的日子,想念家里氤氲的墨香和书页的气味,想念闪着光的宝石,想念滑溜溜的绸缎……不过那又如何呢?六便士盖过了一切。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臭味,风一吹,她找不到任何形容词,那时她没有任何经历能用来形容,如果要现在的她来讲,或许类似于垃圾场和停尸间吧。她上下忙活着,来回搬动着货物。
伦敦的夏天总在催促着,任何事物都极速地变质发酵,到处是腥臭和腐烂味。风一吹,她的头发和衣服就飘起来,连带着她的灵魂,好像是这样的无足轻重。
水分、盐分和时间都滴答滴答地流逝,乳酸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身体的劳累让她完全没有心思想别的事,一上午就在精神的涣散和注意力的集中里度过。中午,吃着兜里揣着的半块黑面包,喝着之前灌的淡啤酒——她觉得应该比水干净些——再用粗布衣服抹一把汗,人生大概也就是这样了。这时候了,她也会偷偷地想,在有些遥远的过去,有人为自己扇着扇子,躲在阴凉里,穿纱披帛,吃些消暑解热的饭菜,或者是甜腻腻的糕点……人生大概也就是那样了!
伦敦的夏天总在催促着,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她没有休息的权利。下午也完全是一模一样的工作,毫无新意。她向来擅长给自己找乐子,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无非就是:给木箱上钉子的形状打分,或者在心里哼点小曲儿,挤时间看看天上的云彩之类的。
衣服湿漉漉的,湿到无法浸出盐渍。她捋了一把同样湿漉漉的头发,她怀疑自己大概浑身上下都是馊味,但这无法判断——因为空气里到处都是这种味道,谁又能辨别是不是自己的呢?谁又能辨别自己是否处在这个社会呢?风仍然能吹起她浸满汗的发梢和衣角。
太阳依旧高悬,看起来好像和中午也没什么区别,但已经是下工的时间了——已经五点了——她走在路上,不敢放慢脚步。但她相信她是自由的,她想着,这样的景象在过去可不多见。在她的家乡——遥远的北方,遥远的彼岸——太阳早早地就坠下去,雪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飘在空中。那时候每天过的那样快。
她领到了自己的工资。几枚硬币,在手里显得那样小,但装在口袋里,又好像比她的灵魂还重。现在,它不再会被微风吹起了。
伦敦的夏天总在催促着,催着腐烂,催着发生。她先一步到达水果摊旁,抢下带着一点酸味的樱桃——她自嘲地将这份变质当做一种风味。紧接着,又跑去另一边买下明天的黑面包和淡啤酒,她试着讲价,店家或愤怒或面露难色。现在世道艰难,大抵都过得不太好,不过她才不在乎。
太阳不知不觉从惨白变得浑红。口袋里的硬币花了将近一半,手里的东西多了不少,这就是她的明天。她原想下工之后再去给人抄书赚一笔,但奈何晚上的治安是在让人不敢恭维。黑暗里,失去的永远比得到的多。
在这里,白天太过顽强,而夕阳又太过短暂,显得好像上一刻太阳还晒得一切都闪着白光,下一刻又漆黑将至。
她把自己拖回地下室,回到薄薄的草垫上。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现在她好像一只鸟,或者说她本来就是——好像一个人类似的灵魂,借宿在一只鸟的血肉里。
她想起,她本想找一块水池,看看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她向来是爱美的,不过现在也顾不上了。她猜想着,现在她大概有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或许白色的头发已经有些发黄,她看不见的地方应该有些脏兮兮的。她的眼睛还依旧明亮吗?微笑还鼓舞人心吗?身体还健康吗?耳坠还在吗?
想到这,她连忙在口袋里翻找,索性她这一丁点财产还都在。她拢了拢头发,确保没有打结,搓了一把脸。她想把耳坠擦一擦,可找不出干净的布,只好连同剩下的便士一起再藏起来——这是就是她的今天,也是她的昨天,她的明天。
她判断不了究竟什么时间了,只觉察鼾声渐起。躺在地下,回想着几十年前,那些大雪肆意飘扬的日子,那些踏着冰雪的日子,那些兵荒马乱、充满欢笑的日子。好像又很残忍。
她回想着记忆里普通的一天,就像现在,回想着记忆里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