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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有嘉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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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南城九月初的阳光生烫,将女生细软的碎发映得金黄。
“这是我们班这学期新转来的舞蹈特长生……”
泛起的窃语像细沙流过竹筛,直磨得人耳廓发麻。讲台底下的闷热潮湿稍添了些生气。
“跳舞的……”
“长得还挺好看的,叫什么来着?”
“没听清,好像叫南什么鱼……”
“——我叫南嘉鱼,‘南有嘉鱼,烝然汕汕’的南嘉鱼。”明媚的嗓音很干净,咬字也格外清晰,“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南嘉鱼走下台,自觉坐到教室后排唯一的空位,余光扫过身侧隔了一条过道的少年。
她方才就注意到他了。几乎没抬过头,只是写着些什么,泛白的袖口松了些。
很好看。
就这么一眼也被前边女生注意到了:“帅吧,之前还有好多女生喜欢他呢。”
“之前?”她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是啊,但是老高冷了。跟他说话就只回你那么一两句,所以后来不少人都收了心思。”
“这样啊,我知道了。话说你皮肤好好……”
“真的吗……”
下课后,南嘉鱼去找老师,路过他座位旁,他滑动的笔尖微顿了顿。
她没看见。
……
南嘉鱼是卡着上课铃回来的,门口已经站着老师。眼镜框是老式的金丝边,体态很漂亮,带了几分贵气,却又透着点刻薄的意味。
“这才刚开学,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成什么样子!”
她不禁侧目,穿过压抑的空气回到位置上。
“还有那些女生啊,一个个搽脂抹粉,这个年纪……”
“吱——”
短促的椅腿擦地声显得分外刺耳,顾曼华不悦的蹙了蹙眉,停了半秒才张口:“某些同学不要以为自己……注意些。”
顾曼华顿了顿,那口气终究没接上。
“上课,起立。”
“老师好——”
“坐下。函数的奇偶性——高一的旧知识了。”顾曼华说着拿教鞭指向前排。
“你来说一遍。”
一个男生站起来,磕磕绊绊的嗫嚅了几句,声音细如蚊呐。
“坐下。江里舟。”
南嘉鱼愣了愣,右手边的课桌上骤然投下一片阴影:“如果对于函数f(x)的定义域内任意一个x,都有f(-x)=-f(x),那么函数f(x)叫做奇函数。如果都有f(-x)=f(x),那么函数f(x)叫做偶函数。”
嗓音清冽,几乎察觉不到多余的尾音。
“坐下。”
南嘉鱼没看他。
“那怎么用,谁知道?”
“……”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教鞭指向了她。
“把-x代入解析式,化简后看等于原函数还是负的原函数。”
“……好好听课。”
剩下大半节课南嘉鱼几乎都在发呆。电扇吱呀吱呀地响,粉笔灰弥漫开,呛得人鼻腔发酸。
她没再看那个方向。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课。
后面两节课都在自我介绍和翻书中混过去。
顾曼华似乎是特别的。
其实高二本来就要重新分班,但南城不大,学校自然也是,一个年级的基本都熟透了,转学生在其中才更显得格格不入。
中午的时间允许自由安排,南嘉鱼说不出的想要静静,便径直朝图书馆走去。
大约是为了撑面子,地方建得很气派,却反因为与建筑主体风格突兀的转变而更生出几分可笑,平日里更是几乎没人来。
不过书的确很全,即便大都是些深奥晦涩的竞赛题或古典名著。
她踱了两步,随手抽出一本诗经。
其中一页被折了一角,被她翻开。
“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她不自觉小声默念着,眼角却倏地从书架的缝隙中瞥见一道人影。
空气里带上一抹略熟悉的皂香。
南嘉鱼猛的侧身闪到一旁,胸口漫上几分心悸,呼吸滞了半拍——自己在躲什么?
或许是这儿不常有人。
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只隐约能辨认出他手上的封皮是一本竞赛教辅。
她又把目光落回被她攥的有些许打皱的书页,那句话被人用铅笔在底下划了一条横线。
咫尺间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弭,只留下极淡的气息。
她合上书,拍了拍发酸的脸颊。
……
南嘉鱼回到教室的时候,窸窣的杂音已经一点点从先前那片昏沉里浮上来。
桌面上放着一颗路边小摊里最常见的廉价水果糖,塑料糖纸折射的光斑有些晃眼。
这节是物理。
女老师眼睛半睁不睁的,周身带着股阴翳。
南嘉鱼望了眼课程表。
她姓单。
她几乎从不提问,只是阐述着结构清晰的知识点,灰白唇瓣隐约的翕动基本不见痕迹。
颓唐的语调总是往后拖半拍,像在叹气,说不出的压抑。
同学反倒更积极,单恙却连回答声都是萧索的。
“啊!”
尖锐急促的喊叫划破空气,前桌的热水洒下来,南嘉鱼手腕内侧沾了小半,泛起一片刺目的薄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语气很急,南嘉鱼也不好再多怪她。
“没事,不过以后热水还是要小心呀。”
江里舟没出声,只抬了下眼。
讲台上那道灰蒙蒙的身影静默了一瞬。
接着打开手机,在发消息的样子。
没过一会,顾曼华来了,皱着眉。
“程浅,带她去医务室。”
“……啊,好。”
程浅声音有些抖,还带翻了同桌的笔袋。
“……”女人抿起嘴角盯着单恙。“你先回办公室。”
单恙没应,却听话地起身。
连步子也是慢吞吞的。
活像个做错了事被大人训斥的孩子。
……
医务室。
南嘉鱼的思绪在消毒水味中放空。
她不大觉得这味道刺鼻,反感到没来由的轻松。
半天来的种种片段像幻灯片在脑海里闪。
油腻的教务主任、顾曼华、“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单恙、程浅、皮肤上的烫伤。
还有……那个清晰的侧脸。
她回过神来。
灼痛在往外渗。
程浅已经被支回教室,校医也出去了。
整个空间白得失真。
白墙隔住了潮热,泠泠鸟啼却还是漏进来,蝉更是扯着嗓子,鸣叫一声高过一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在南中的第一天,她太过于疲倦了。
林林总总的人和事使它显得特别。
“咔哒。”
校医打开门,颇感好笑的看着无所事事的她。
“不想待着就回去吧,患处记得少碰水。”
“……谢谢。”
她又坐了一会儿。
回教室时是体育课,没有人。
除了他。
她不大愿意去想那个名字,以及原因。
他似乎总在学习。
她索性收拾起书包。
半晌,他才注意到南嘉鱼的样子,朝她点了点头,又埋下去。
“叮——咚——叮——咚——”
南中的晚钟响了,遥远而模糊。
楼梯口依稀传来嘈杂的喧闹。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她犹豫着放慢脚步,再看时只见一道利落干脆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