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战争时代 随笔随笔 ...
-
在时代的洪流中,没人可以独善其身,它所造成创伤一定是一生都无法愈合的。
这是我听村里老人坐在村头,摇着蒲扇娓娓讲来的一个故事。故事背景还在几十年前,抗美援朝前夕。
那时初建国,村里有户商人,抓住建国后经济开始恢复的机遇,赚了钱,日子风生水起。
这户人家有个女孩,名叫满明莲,芳龄十八,每天扎着俩小辫在村里转一转,做做女红,长得白白净净的,讨人喜欢。
女孩长大,有了自己的心思。出去时不再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从何时开始,常常会到邻村一个无父无母的读书人家附近转悠。
那读书人识字,却不算文弱,比女孩高出一个头。笑起来充满朝气。二人站在一起明媚又甜蜜。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女孩父母晓得她们的事了,勃然大怒,勒令二人分开。
不肯。
男孩跪在满家新建的房子前,跪了很久。女孩被关在房里,透过窗户也看了很久。
她总觉得窗户太脏了,满眼都是模糊的。伸手一抹,一滴水落在窗沿上,眼前忽然清明了。
跪在楼下的男孩似有感应,抬头朝她露出笑。
“傻!”女孩骂道。看见男孩的笑之后,她的窗户似乎不脏了,能直看到男孩,看见他诚恳的眼神。那眼神太明亮,太火热,看得女孩脸突然红了,背过身不看楼下的男孩。
女孩父亲每每路过门口便看见跪着的少年,怒由心生,忍无可忍,竟是甩手给了他一巴掌。
母亲冲出来,一把打开父亲的手,狠狠瞪着他。女孩父亲似乎也知道自己太过了,沉默几秒进了家门。
母亲看着男孩长长地叹了口气,让他进来了。恰逢女孩父亲垂着头将女孩领下楼。
父亲母亲注视着默契的对方,眼角细纹显现出来。他们眼里有爱意,沉积了几十年,深沉的爱。再看两个孩子,眼里亦有赤诚的爱,分毫不必他们少。
或许该放手了吧。
两个孩子的婚礼定下来了,父母对男孩还是不冷不热的。男孩就每天给二老端端茶,到倒水。有时满家父母刚迎着朝霞踏出家门,便见这小子风尘仆仆地回来,腼腆地说自己把活儿干完了,二老今天休息就好。
渐渐地,母亲会对男孩笑了,父亲也从家里翻腾起女孩的嫁妆,嘴里嘟嘟囔囔地辩解:这些个好东西不给我闺女当嫁妆也没用了,便宜那个臭小子了。
一九五零年十月。快了,孩子们的婚期快了。村里有了星星点点点点的红。
满明莲笑着,羞得一直戳男孩的脑门。
孩子们成婚那日,没邀请多少人。不多,不少,但大家熟悉,很热闹。席上饭菜不奢侈,但干净,可口,不敷衍。两个孩子天真,率直,未经事,但真心相爱。
热热闹闹成了亲,第二天满明莲醒的早些,便主动扛着水要回家做饭。
快到家门口,村里的广播响了。村长苍老的声音传出,带着破旧喇叭的电流声,让满明莲听不真切。
征兵。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有意向的青壮年到村长家报名。
满明莲水也不要了,红着眼睛奔回家,看见正要出门寻自己的新婚丈夫。
还没冲进家门,便见那个书生早已穿戴整齐,神情急切地等她回来。
女孩哭着抓住他的袖子。说她自私也好泼妇也罢,这可是她仅结婚一天的丈夫!她不愿让丈夫去那有来无回的地方!
书生那不算单薄的身体抱住满明莲,满明莲觉得他好像哭了,自己也好像哭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后来她都忘了。
女孩感受着男孩猛烈跳动的心脏,昨日明明还是为自己而跳,今日便要保家卫国。将一腔热血,一片真心奉献与国家。
满明莲在心里崩溃地叫,那我呢!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女子能顶半边天。可他们不是木头,眼泪到底簌簌落下,在掉落途中被风卷起,分裂飘荡。这是世上最小的雨,却带着世上最极致的悲痛。
女孩感觉男孩拥着自己的力度越来越轻,渐渐地,她早已不在男孩的怀里。
儿女私情怎抵国家安慰。敌人公然越过三八线,轰炸中国东北边境,不能忍!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既不能提笔救国,我就提刀,提剑,提枪;既不能用笔救国,我就用命,用身,用一腔热血救国!
明莲,我走了,可我们心脏同跳至海枯石烂。”
女孩只是一直在原地站着,任由眼泪簌簌落下。她没听男孩说过这么多话。
满明莲觉得自己真搞笑,那时她脑海里唯一一句话居然是:“我的丈夫不愧为一书生”。
男孩随着大部队走了。村里响起了哭声叫声,安慰声,满明莲觉得自己眼睛又看不清了,就如几个月前一样,她被关在屋里那一天一样。
可生活还要继续,女孩出嫁了,不愿依仗父母而活。恰巧在没成亲前,女孩就很会做女红了。每日纳纳鞋底子,缝缝布娃娃,卖了赚些零花。
家中无男子,守着几亩良田,春耕夏种,女孩的日子不算难过。
除了男孩刚离开的几天,女孩的眼泪从未断过,眼睛肿的下地干活都睁不开。如今再难从满明莲眼中看到一点湿润。
村里人淳朴,没几个人嚼舌根子,倒是轮着到女孩家里安慰。
“明莲,相信国家,会护你丈夫安全的。”
“明莲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活,你先生一定在想你。”
稍微生点的,便拍拍她的肩,朝她投去一个安慰的目光。
明莲全都应下,却一个都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