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鹧鸪天 秋水原为天 ...

  •   中原还未板荡流离时,桥边芍药依然红,春冰化水奔向东,春光不驻守,依依上枝头。市井之间车水马龙,贩夫走卒喧攘攒动,士人商贾走马天街穿玉京,而歌楼之上琵琶女拨弦唱柳词,唱竹枝歌,唱“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天下熙熙皆风涌而来。
      在这其间,蓝衣羽扇的书生也似寻常客从人群中施然而过,于歌楼下听见一曲犹为迤逦的鹧鸪天,声声婉转,渺渺愁情,不由驻足停步,自一树花枝中抬首穿隙而望,入眼便见歌楼之上凭栏倚坐一面罩白纱的女子,银发流雪,眉为远山,水蓝的衣裾脉脉荡开,随他人的视线顾眄而下。
      柔情攒在眉心,秋水原为天心,只一眼,就令书生横生无端兴味,转而踏入这座歌楼中。
      不知何处飘来的酒香薰醉了这潺湲的春色。
      书生穿楼拾级,不过稍时,便见到了想见之人。而琵琶女歌未歇,曲未停,只以颔首示意来人坐下。
      书生羽扇款摇,也同寻欢之人无异,于此间唯一的席位上入座,侧耳倾听这一曲改编极为高明的小山词。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
      「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歌女指下弦声似一场缠绵的细雨,恍然瞥见亭台楼阁之间,有情人相思寄锦中,伤心无凭语,云水茫茫皆作离人眼中泪。那滴泪如何清滢不得而知,但歌女眉心的珠光莹莹似泪却是清晰可见。书生拎起酒壶,于杯中倒满,举杯在鼻底唇间徘徊,闻见一缕清香可人的梨花香,不由笑意略增,在一曲终时率先开口:“吾名神蛊温皇,不知姑娘何名?”
      女子正抬手为琵琶调弦,春光横洒间落下一截衣袖,露出清瘦却堪比桃花枝的小臂,长指按在弦上,闻言微微低头一礼,“小女子姓名不足挂齿。”
      书生捻着酒杯,羽扇摇动间,笑容亦虚实难辨:“那温皇换个问题,是否就可以告知名姓了?”
      歌女横波视他,白纱后的面容不得而见,款款的笑意却同样从中流露:“先生要问什么问题?”
      “先生可否告知温皇姓名?”如此轻描淡写地揭穿。
      歌女动作一顿,却没有露出分豪慌乱,反而漫道:“先生这般,小女子的名姓就更没有告知先生的必要了。”
      “唉,好吧。”书生故作叹息,转而又言辞恳切道:“这一曲鹧鸪天实在精妙,想来大珠小珠落玉盘也不外如是,不知能否与姑娘同行一二?”
      歌女听罢,放下怀中的琵琶向他而来,却是没有入座,而是坐上酒桌,拎起酒壶向空杯倾倒,潺潺声中,轻声如羽:“先生来此寻欢作乐,那便是客人,客人哪有理由来盘问主人家的,”一缕清浅温润的檀香与酒香交缠如锁,勾上书生,一杯酒递向他唇边,“亦或者先生是出家火居之人,来这里练一练坐怀不乱?”
      绿蚁轻绡多缭乱。书生狭长的眼勿而笑意温文又多几分不明真假的情意,羽扇横挡住这杯酒,口中却道:“温皇岂是如此煞风景之人。”
      “那先生为何不饮?”歌女微微倾身,流泻的长发似一段盘丝,纷纷扬扬落到书生身上,低声时更为蛊惑人心,“莫非温皇先生故作清高,蓄意作弄我?”
      “诶——”书生托长音调,捏着羽扇的手一齐握住举杯的手腕,“只是这一杯酒下来,温皇就恐怕无福消受美人恩罢了。”
      歌女动作一滞,又掩饰,若无其事道:“先生想多了。”
      书生却是握着他的手至唇边,在杯沿碰了碰,径自拆穿,“上好的迷药,一杯下去能令人神志不清,恍若醉酒,使其听之任之。”
      歌女闻言只是垂了眼,提着略微凝滞的笑意,似要再说什么,手腕上的禁锢忽而改换成颇有狎昵意味的摩挲,歌女笑意当即消失,冷下声:“先生想做什么?”
      “不知能否与先生同行一二?”书生微笑说。
      眼前人似乎温文君子的模样,言语之间却诸多筹谋。歌女盯着他的脸审视片刻,心念一转,兀地俯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柔软又充满梨花香的唇瓣擦过,似一片羽毛,一把钩子,霎时惊飞所有九曲十八弯的心肠。如此突如其来,书生显而易见地怔了下,钳制的手都放了放,不等他反应过来,歌女在他耳边吐息如雾,如雨,以图淋湿久冷的心窍,“先生既闻到了酒里有药,不知有没有闻到欲星移身上的药……”
      一阵迷离之色覆盖至眼前,剧烈的醉意倾刻间翻覆所有清明之色,天旋地转间,神蛊温皇下意识攥紧他的手腕,在清醒被彻底驱逐之前,意味不明地,“先生也不妨猜一猜——”
      而后双眼阖闭,手彻底一松,落在身侧,羽扇亦摔在地上,细响微尘,此间陷入寂静。

      久违的黑暗。
      神蛊温皇于丛丛黑暗中前行,不见前方有光,只见脚下万丈深渊,却仍是面不改色地踏空而行,一线狭窄的道路在他脚下若隐若现,他偶尔垂眼,能看见万丈深渊里血海翻涌,骨肉横行。
      只是如今,已溅不起半分心波。
      他将这一切都抛却,在蓊郁的黑暗中漫长地行走。故园哀火,草野离蔓,都销作残夜汇聚成盘虬的幽沉树根。那是白骨的折噬,亦是离枝的白露,于此际一一复苏,一一泯灭,而后一场大雪纷扬拂过,千树万树的雪片涌开世界,世界随之如一颗露珠掉入眼中。他醒了。苏醒的刹那脸上传来阵阵戳碰,意识到是谁时,神蛊温皇静了一瞬。
      但不知他已清醒,坐在床边的人仍戳着眼前这张看起来睡得颇为安详的睡脸,指下发泄不忿,想起这个人眼一闭,结果转而钻出一堆蛊虫的场面就忍不住心里生气,又拽住这张好看的面皮要狠狠扯几下。
      随即被一把握住了手。
      他吓了一跳,视线与甫睁眼的人目光撞翻在一块,电光火石间清咳一声,当即恶人先告状,“先生失去意识以后真是大麻烦,竟不提醒一二。”
      要不是他带人转移及时,他的歌楼就要毁了。
      难得有人这么放肆得作弄他的脸,神蛊温皇却只是控住他的手,气定神闲地从床上坐起来,“先生聪明反被聪明误,怎么能怪吾呢?”
      欲星移被制止了报复,干脆舍弃虚假的客套,哼笑一声:“要不是你冒犯在先,我又怎么会下药?”
      “那温皇是否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提及前因,欲星移息了不满,疑惑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自然是一见倾心,欲引先生为知己——”
      这话说得太假。欲星移狐疑地打量他,只是眼前这张脸虽端着诚恳,情绪却是滴水不漏,他想了想,凑到他面前,手指碰上他的唇,轻轻地按压下去,柔声道:“告诉我实话,好吗?”
      檀香不知影踪,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幽谧的兰香,空谷之芳,向来高洁质远,只是落到怀里这枝,却更像披了清高画皮的艳鬼,只以此祸乱人心。
      神蛊温皇半落眼皮,掌心合到他腰上,亦是佯作心寒,“温皇可是一句谎话都不曾说过,此心天地可鉴。”
      欲星移微哂,“先生既然如此说,欲星移就如此信罢。”他指尖下滑,虚虚描画着颌线,唉声叹气:“莫要辜负了欲星移的信任。”
      神蛊温皇含笑颔首,“当然。”
      潮水涌进空山中。

      自房间而出,春光绰约,风荡雀鸣,入眼是一方清幽的院落,清艳的长空圈入围墙,梨花如雪从眼前喷涌而出,庭中阶上都是花瓣。
      神蛊温皇檐下驻足,看似欣赏实则目空。
      此处格局简单,几间厢房,一座大殿,门洞幽深,空空如也,看着像个寺庙。不知从何处传来水声,汩汩似磬,哗哗动钟。
      倒是一处闲居之所。正思索间,旁边的门被一把打开,光艳夺目的女子挽着髻,步摇斜插,款倚在门边,漫不经心地问:“你就是老三带回来的那个?”
      神蛊温皇转过身,略作谦和:“正是。”
      女子一声轻嗤,又问:“老三呢?”
      “改头换面中。”
      “那你呢?”她再问,随意又咄咄逼人,审视着他,“你又改过头换过面吗?”
      “吾只是一介村野大夫。”
      “万济医会可不是什么村野。”
      “侥幸得入法眼罢。”神蛊温皇说,只是没有扇子在手中,姿态就无法强作谦畏,冷淡溢于言表。
      女子养尊处优惯了,明显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神蛊温皇亦百无聊赖,故作不知。两相锋芒暗对中,一个男子又从房间里出来,书生模样,手中拿着一卷书,听起来很是客气,“老五,人家是客人。”
      “这就是我的待客之道。”女子冷笑,“老三出门一趟就捡个人回来,我还不能问一下了?”
      书生无奈摇头,“抱歉,老五就是这个脾气。”
      这致歉听起来敷衍万分,神蛊温皇对此没作什么评价。
      恰时,身边的门被一双手打开,三对视线一齐落过去。褪去女子装束的欲星移换了身宽袍大袖,衣带随意,领口微垮,两支锁骨便如两枝玉兰敞于眼底,又被垂散的银发遮掩大半,颇为情态风流。
      神蛊温皇心思微转,遗憾手中空荡,扇子不在。
      眼前人并未察觉,只对门口生起的这一出争锋相对的热闹眼底掠过一丝不怀好意,弯起嘴角,开口就是投雷,“哎呀,你们不要为了我吵架了,我会心痛的。”
      说着,跨出门槛对向穆凰娇,语调拖得极波折:“老五,有朋自远方来,你应该不亦乐乎啊——”
      太叔雨顿时头疼,果然,身边的老五立刻笑了,满是嘲讽:“我道好事不出门,原来好人也不出门。”
      “温皇虽不是好人,却是我带回来的客人。”欲星移肯定与否定同态处理,步伐轻快地走到人生地不熟却无端被针对的人身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手臂,反身纳闷道:“你前两日不是还说想要个会医术的吗?”
      老五皮笑肉不笑:“带个来历不明的人回来,你确定是来医人不是来下毒?”
      “怎会来历不明,你不是查到万济医会了。”欲星移说,自觉很是关切,“老五,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穆凰娇闻言,没有火气也被点出三分,正要回击,就被身边的太叔雨一把捂住嘴,“好了老三,你闭嘴。”他横了一眼老五,“你也是。”
      然后对神蛊温皇致歉,这次真心实意多了:“抱歉,在下太叔雨,这位是穆凰娇,有口无心,还望先生海涵一二。”
      欲星移不满,正欲说几句话,神蛊温皇反倒率先回应起来:“承蒙相邀,未来得及下拜贴就前来打扰,倒是温皇的不是。”
      太叔雨不着痕迹地蹙眉,没多说话,转而给欲星移塞点事干:“老三,你带温皇先生熟悉一下吧。”
      欲星移只好遗憾收手:“那小雨你好好劝一下老五。”
      太叔雨嘴角微抽。一个爱挑刺,一个爱拱火,他能劝住谁?现在又来个心思深沉的,只觉以后的生活更要鸡飞狗跳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