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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方 ...

  •   我叫方源。
      我有一身旁人看不见的病,叫中二。它不是顽劣,不是矫情,是我在人间之外,给自己造的一座孤城。城里我是霍去病,马肉半生,血沾嘴角,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纵马踏碎草原长风;我是亚里士多德,把一生想成一句沉默的真理,活成一座无人登岸的孤岛;我是大灾劫后仍高歌的人,就算力竭,也要做第一个倒下的。我有狮子一样的眼,有年轻君王的骨血,有不折的锋刃。
      可一踏回现实,我就碎了。
      永远双手插兜,弯腰,驼背,低头。不是屠龙者,不是狮子,是被逐出族群的鬣狗,一身伤,无家可归。落霞把天烧得通红,牵牛花被风逗得乱颤,蒲公英抱着渺茫的希望飘向黑土。我一步一步,踢着一只脏兮兮的康师傅矿泉水瓶,咣啷,咣啷,朝家走。 像一条败犬。
      可败犬也有春天。
      第一次见白凝冰,是一幅画。 晨光微亮,青苔沾露,食堂背后的队伍蜿蜒如蛇,人声、餐盘声、笑骂声揉成一团人间烟火。她坐在光里,低马尾安静垂着,杏仁眼微眯,小口喝清粥。粥烫,她便轻轻蹙起眉,像柳叶被风拂了一下。我们只说不痛不痒的话,她知我方源,我知她白凝冰,仅此而已。
      后来她红着眼告诉我,她是单亲,母亲早杳无音信,有爸爸,有老叔,还有后妈。我打断她,直视她的眼:“后妈对你好吗?” 光影在她睫毛下投出浅影,她轻声:“还好,只是……” 话没说完,耳尖先红得像滴血。她低下头,Hello Kitty发卡露出来,飞快扒一口粥,含糊一句“我饱了”,如风一般逃开。
      那天食堂所有珍馐,于我都如野草。骏马踏过,芬芳未及散开,便已折骨。而那匹马,心里装着草原另一边的影子。
      高二,我们成了同桌。
      我常在数学课坠入幻想——仗剑去国,碧海如蓝宝石,幸运之森有精灵,蒲公英山谷有风,我携雅典娜之嘱,骑奥丁八足天马,一剑斩向啃噬世界树的恶龙。直到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抱着一瓶康师傅,唇微抿,眼藏着小心翼翼的光:“你可以帮我拧开水吗?”
      我没看水,只看见她淡淡的黑眼圈。接过,拧开,双手递回,庄重得像1945年甲板上那份签字降书。
      从此,我每天替她拧水瓶,像上了发条的玩偶。
      她数学极差,一下课就拍手叽叽喳喳:“下课啦!下课啦!咦啊咦啊呦——”像给我沉闷的日子加了一勺糖,苦尽,香来。
      盛夏的午后沉闷如铅,柳丝轻摇,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全班沉睡,只有我们传纸条。
      她问:爱情是什么滋味?
      我装模作样扶眼镜:爱情像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她鼓着脸假睡,片刻又抬头,脸红,天很热,她写:那成功是什么?
      我写: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一份体面的工作,一间不大不小的房,一个不算深爱自己的人,一个可爱的孩子。这大概,就是世俗的成功。
      她眼含水光:那你呢?
      我苦笑:不知道。
      她想与我交心,我偏硬装冷漠:别和我说你的心事,因为我不能听。 她问:男女之间有纯友谊吗?
      我笑,指了指我们,不说话。 她转回头,不再看我。
      放假一起听歌,我听周杰伦,她循环郑钧《私奔》。
      我忽然不敢想——若她是叛逆的公主,我真能做那骑八足天马,走过荆棘、穿过鲜花的骑士吗?
      从那天起,我不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
      因为我暗恋她。
      别人叫她冰冰,以为她冷。可我知道,她不是冰山。她和闺蜜在门口耳语相偎,一进教室便松开手,低眉轻走,生怕惊扰谁。她总走在最后,替人收好东西,安静得像影子,人称“小白秘书”。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见她与别的男生说笑,我僵硬转头,可余光里全是她。我赌气要忘掉她,翻遍花名册找新的女神,最后只绝望地承认:我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浮木,可木不牢靠,水不退让,我终将沉底,让爱她,变成呼吸。
      在很多次僵硬转头之后,我莫名发火:“你天天唱这歌,像打了胜仗一样,烦。” 她没说话。那一天,我们都沉默。
      第二天,她刚拿出水瓶,我下意识抢过,拧开,递回。
      我才惊觉:她今天,根本没叫我。 我小心翼翼看她。
      她面无表情,眼里的星光,塌缩成了连光都逃不出去的黑洞。
      她喝一口,皱眉咽下:“水真凉。”
      我说:“待会再喝。”
      那一刻我才懂,她咽下的不只是凉水,是坚冰下的细流。我们的关系,从此拐进一条新的河道,枯沙漠遇甘霖,长出绿洲。
      后来她依旧唱“打胜仗”,我也偶尔跟着和,成了只有我们懂的暗号。相视一笑,又迅速别开脸。像两块磁铁,近得紧密,又远得疏离。
      我疯一样暗恋她时,会写:鱼跃此时海,花开彼岸天。
      拿给她看,教室灯光明亮,窗外漆黑如失落之地。
      她缓缓写一个问号。 我让她评,她沉默许久,遮住字迹,写下:好字。
      我哭笑不得。
      她为什么不懂。
      她为什么不看看我。
      高二上期末,流言四起。 说我脚踏几条船,说我祸害白凝冰,像夏夜飞蚊,嗡嗡不散。
      我偷瞄她,撞进她深潭一样无波的眼,慌忙移开。
      人如果是一本书的话。她时而是宫廷女德,时而是童话,时而是轻松漫画,那一刻,她是一本庄严的的《圣经》。
      我不懂她,可我仍爱她。
      纸条传过去:你信她们说的吗?
      她回:不信,你踩不明白。
      我:你看不起我?我很聪明。
      她:呵,你聪明,不然怎么传得出这种话。
      我委屈: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我真的很难受。
      她眉眼弯弯:没事,只要我们问心无愧……
      我轻声:倘若我心中有愧呢?
      像极了武当山上的周芷若。她为留住负心人,我在高二七班,做一个王该做的事——求娶我的王后。
      巍峨的古刹前,周芷若输了,张无忌走了。
      那我呢?
      六月的天,风与云在吵架,时而骤雨,时而低云。雷声温柔,雨也温柔。肖申克那晚,一定也觉得闪电温柔吧。我心里骂自己:方源,你在表白!想什么电影,想什么清风云彩!
      “你说什么?大声点。”她皱眉。
      我鼓足勇气,再说一遍。
      这一次,她不装听不见了。 红潮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像寒冬之人骤入暖春。她跑去关窗,把云的怒气挡在外面,把这间教室,变成我们的伊甸园。
      “有什么好处?”她抬首,像骄傲的凤凰。
      若她仍是一本书,必是一个帝国最辉煌的正史。
      我望着她,说出那句汉武帝的誓言:“若得阿冰,愿金屋以藏之。”
      雨温柔落下,云在轻泣。
      风终于哄好了云,天地重新轻快。
      我手心全是汗,手不知往哪放,目光呆滞落在她的亚瑟士运动鞋上。耳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近的:“嗯。”
      近在耳畔,远如天国钟声。
      我忽然学会了正常呼吸。
      心脏如战鼓,为她而震,支撑着我,在这人间,第一次真正活过来。
      原来恋爱从不是天翻地覆的改变,只是平淡日子里,多了份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我们依旧说着“打胜仗”的玩笑,我依旧兢兢业业替她拧开每一瓶水。只是打了胜仗,她会撒娇着靠过来,嘟囔数学课的疲惫;拧完瓶盖,我会等她气息平稳,才把温水递到她掌心,看她小口啜饮,眉眼弯弯。
      她偶尔仰着头问,她是我的什么。我望着她眼底的光,说她是我藏了很久的酒,年岁越久,爱意越浓。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看懂了我所有藏在中二外壳下的赤诚。
      吃饭时,她总把不爱吃的菜拨进我碗里,我推脱,她便蹙着眉,面无表情地望我。我终究抵不过她眼里的星光,乖乖低头咽下,咽下的不止是菜蔬,是她独有的温柔。
      她管我抽烟,从不是苛责,只许我抽银钗。她说香烟只是过渡,冰冰才是归宿。她是金陵十二钗的风华,我指间的烟,自然也只能是银钗,配她的眉眼,配我的心动。
      我们也会有无缘由的冷淡,悄无声息地疏离,又悄无声息地和好。爱到深处,人总会活成对方的模样。我学着她的细致入微,把温柔揉进每一个小动作;她捡了我的中二顽劣,淬成了独属于她的文青缱绻。
      我们总循环着那首《私奔》,她问我感想,我笨嘴拙舌说不知道。点燃一支银钗,烟雾朦胧里,我笑着说要做她的骑士,带她奔赴自由的天空之城。她撇嘴,说愿做城中一朵山茶花,我是守着她的园丁,不开心便藏起花瓣,开心便赠我枝头暖意。我嬉笑着行军礼,说时刻准备着,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这场少年心动,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生日那天,她送我一罐520颗纸星星,是她藏了许久的温柔。我们牵手、逛街、亲吻,像世间所有普通又幸福的情侣,在盛夏的风里,把温柔揉进每一寸时光。
      傍晚在中学旁吃冰淇淋,她说要去给我买火龙果。洁白的路灯铺了一地清辉,她转身融进夜幕,那道背影,成了我眼底最后一抹鲜活。
      我等了很久,久到冰淇淋化在指尖,甜腻变苦涩,久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都没有回来。
      我发了疯似的找遍大街小巷,她却像天边划过的陨石,燃尽璀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蹲回那盏路灯下,盛夏的风滚烫,我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哆哆嗦嗦掏出她留给我的银钗,点燃,烟雾呛得眼眶发烫。
      身后是高三学长毕业的狂欢,他们唱着《晴天》,撕碎书本,像打了胜仗的军队,肆意张扬。而我,是这场青春里,唯一的俘虏。
      她走了,没有告别,没有分手,连一句再见都吝啬给予。我那件藏着满心欢喜的“少年心事”,像入秋的过季短袖,被她永远遗落在那片洁白的路灯下,遗落在那个盛夏的晚风里。
      我曾说,若得阿冰,愿金屋以藏之。 我筑好了金屋,扫净了尘埃,守好了温柔,却唯独,弄丢了我的阿冰。
      那罐星星还在,银钗还在,《私奔》的旋律还在,只是那个会让我拧水瓶、会管我抽烟、会做我天空之城中山茶花的姑娘,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孤城,空了。
      我早已记不清那天是怎么挪回家的。
      脚步虚浮,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周身的盛夏热浪都成了钝刀,一刀一刀割在皮肉上,不痛,却闷得人窒息。手里始终攥着那罐星星,纸折的棱角硌着掌心,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实物,是我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最后一根浮木。
      撞进家门,反锁房门,整个人顺着门板滑落在地。我将星星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她尚有余温的身体,终于再也撑不住,埋着头失声痛哭。少年人所有的骄傲、执拗、幻想里的锋刃与铠甲,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我不是霍去病,不是骑士,不是守着天空之城的园丁,只是个被丢下的、无家可归的孩子。
      哭到浑身脱力,我颤抖着双手,将那罐星星高高举过头顶。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纸星星上,一颗颗洁白得不像话,干净得像她第一次在食堂里,低头喝清粥时的眉眼,像她递来水瓶时,眼底小心翼翼的光。那是她亲手折的,五百二十颗,一颗一颗,藏着她没说出口的温柔。我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指腹摩挲着玻璃罐壁,视若珍宝。
      可目光扫过,却骤然顿住——罐子里,有一颗星星的表面,似乎沾了一点极淡的黑点,小得几乎看不见。那一刻,一股近乎偏执的疯意猛地冲上头顶。
      这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是她的心意,是她的痕迹,怎么能有瑕疵?怎么能脏了?
      我像着了魔一般,指尖发颤地拧开罐盖,胡乱地扒开层层叠叠的星星,终于找到那颗带着黑点的。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它捏在指尖,一点一点,慢慢拆开折得整齐的纸角。
      纸层层层舒展,露出里面被小心藏起的字迹。
      不是黑点,是她用细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逐字逐句地看,呼吸一点点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却又有滚烫的暖意,从眼底汹涌而出。
      那不是一行字,不是一句话,星星,不只是星星。每颗星星里都有一句话。是一个女孩的一整个青春,一整个世界。
      2023年4月20日晴
      今天我正式上高中啦,收拾行李累得快散架,好不容易熬到吃饭,一抬头就看见对面坐了个男生。长得也就一般般吧,认真吃饭的时候倒有点小迷人,可一笑起来活脱脱像个傻子,还总爱笑。行吧,以后就叫你傻子先生了。
      4月22日晴
      傻子先生今天快把我笑疯了!军训站军姿休息,他一屁股往地上坐,还一本正经说“屁股着地的感觉真好”。他就不嫌脏吗?真是又傻又可爱。
      4月25日阴
      老师让背《将进酒》,我磕磕绊绊半天,傻子先生却背得行云流水,仿佛这诗就是他写的。人比人,气死人,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脑子啊!
      5月7日多云
      五一假期结束,一想到上学就烦。今天第一次和傻子先生说话,我早就知道他叫方源,他居然现在才知道我叫白凝冰!气死我了!可看着他的笑,突然觉得上学好像也没那么糟。不对,白凝冰,你清醒点!
      5月10日晴
      期中考试出分了,我拼尽全力才考全班第四,傻子先生天天傻笑、上课睡觉,居然拿了全班第一!再也不要理他了!
      5月15日晴
      英语课两人一组读对话,我居然和傻子先生分到一组,脸瞬间红透了。我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他长得又不算帅,还不解风情,就是块木头。白凝冰,你到底中了什么邪?
      6月1日晴
      儿童节,可傻子先生一点都不开心,安安静静吃饭,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一不开心,我连儿童节都过不好了,以后必须让他赔我一个快乐的六一!
      6月10日雨
      好久没和傻子先生说话了,就算我主动搭话,他也不理我。他是不是讨厌我?还是知道了我家里的事?生在这样的家庭,我又有什么错?我只是个受害者啊……我的爱情,好像死在了我最心动的这一年。
      7月15日晴
      放假啦!傻子先生看起来也很开心。可一想到四十多天见不到他,心里空落落的,他一定要好好的啊。
      8月27日晴
      开学了!我居然和傻子先生成同桌了!可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他明明不是高冷的人啊。难道他真的讨厌我?不行,勇敢冰冰,不怕困难,我要主动出击!
      8月28日晴
      我让他帮我拧瓶盖啦!他一脸迷茫的样子也太好玩了,今天一整天都超开心!
      9月12日晴
      白凝冰,你也太不矜持了,居然当着他的面唱下课之歌,脸都丢尽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傻子?算了,大傻子配小傻子,我宣布,我和方源锁死了!
      9月23日晴
      我跟他表白啦!我让他送我礼物,说想要大钻戒,这个木头居然问,给了我钻戒,他未来女朋友怎么办。傻瓜,我当了你女朋友,不就正好吗?结果他最后说要送我棺材,还问我要双开门还是滑盖的。气死我啦,我要的是钻戒啊!可转念一想,棺材要等我走了才用,那不就是要和我做一辈子朋友吗?他大概不想谈恋爱,一辈子朋友也很好呀。
      10月5日阴
      我问他什么是爱情,他只跟我说成功,我瞬间难过了。人生下来就是为了不幸福吗?可我偏要幸福,还要带着我的傻子先生一起幸福。
      11月13日晴
      他给我写了一句话:“鱼跃此时海,花开彼岸天。”我懂他的意思,他是不是也喜欢我?可他却让我把目光放远一点。傻子先生啊,我的眼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11月26日多云
      班里传我们俩谈恋爱的谣言,本来偷偷开心,可又听说我只是他脚踏三条船的其中一个。烦死了!不过他那傻样子,怎么可能会脚踏三条船,肯定只有我一个!期待明天他知道谣言的反应。
      11月27日晴
      他向我表白了,我答应了。原来,我的心动,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12月10日阴
      放寒假了,又要好久见不到傻子先生,心里闷闷的。
      2024年2月29日晴
      开学啦!终于能见到我的傻子先生,满心都是期待。
      3月13日阴
      我的妈妈,突然出现了。
      3月17日阴
      我才知道她这些年的生活,她嫁了个有钱人,现在突然来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3月30日雨
      原来那个富豪没有孩子,想把我过继过去给他养老。我真的好烦,可事情好像由不得我。
      4月13日晴
      我们一起听《私奔》,我多想告诉他我的心事,可他好像不懂。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啊。
      5月13日雨
      爸爸妥协了,那个陌生的富豪,快要成为我的新爸爸了。我好怕,好想傻子先生。他从不问我的家庭,怕伤害我,可我真的想把一切都告诉他。我更怕,我说了,他就会离开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6月1日雨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好像想到了一个办法。成功了,我们就能在一起;失败了,我们都会坠入深渊。我真的要这么做吗?这个六一儿童节我也不快乐,就当是傻子先生的赔礼。
      6月26日晴
      我决定了。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必须赌一次。
      7月8日阴
      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我要离开的日子。
      傻子先生,我走啦,你要乖乖的。
      如果心里有爱,就等等我,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
      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真的太想和你在一起了。
      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不敢联系你,怕在我站稳脚跟前被他们发现,你太干净、太脆弱了。
      快快长大吧,我的傻子先生。
      在这欲望的都市里,你就是我最后的信仰。
      等待,
      等待——
      等待………
      灯下展读那本日记,一字一句,皆成惊鸿。
      我竟自嘲地笑了——原来世人说,女孩们是天生的演员,半分不假。她藏了那样久的欢喜,那样多的忐忑与心动,那样细碎又滚烫的心事,我竟直到此刻,才堪堪读懂。
      她要我等。
      我初时只觉茫然,不知这“等”字,是离别,是推脱,还是一场我读不懂的温柔。于是一遍又一遍,循环那首《私奔》,旋律在空荡的房间里绕了又散,散了又回。手中那支银钗,烛火映着,亮了又暗,暗了又燃,光影明明灭灭,像极了我此刻翻涌不定的心。
      直到某一刻,忽然就懂了。
      她从不要我做她披甲持剑的骑士,护她一路安稳。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人的奔赴,而是我们都能挣开这世间枷锁,都有勇气,从头再来。
      我等她。
      在风花雪月里等,在朝朝暮暮里等,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只等彼岸花开,等她踏浪归来,再与我共看这人间山河。不是在原地数着日子熬,是在这朝朝暮暮里,在风花雪月里,好好地长大,好好地往前走。不问她要走多远的路,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不问这等待的尽头是晴是雨,不问归宿,不问来处。
      我会在这里,等她跃过她的海,我也跨过我的浪。等彼岸的花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她一回头,就能看见我。就像高一开学那天,食堂的餐桌对面,她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吃饭吃得认真,笑起来像个傻子的我。
      那一年我们19岁。
      光影在玻璃杯壁上明明灭灭,像被摇晃的潮水,把回忆冲得愈发模糊。 今年我26岁,距离她转身离开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我还在等她,至今单身。
      身边的朋友总笑着说我执念太深,放不下高中那点年少轻狂的心事。可与其说是放不下,不如说我亲手给17岁那年偷来的心动判了无期徒刑,而我自愿做那个终身服刑的囚徒。如果爱她是错,那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回头。
      今天是我成为律师的第一战,赢了。合伙人拍着我的肩说后生可畏,朋友们包下了酒吧最热闹的卡座,开了最贵的酒,震耳的音乐快把屋顶掀翻。穿吊带裙的姑娘娇笑着凑过来,涂着亮片指甲的手端着酒杯,递到我嘴边,香水味混着酒气扑过来。
      我下意识皱了眉。
      就在那一瞬间,恍惚间竟撞进一双清淡的、带着点气鼓鼓的倔强的眼睛里。像17岁那年,她坐在我同桌的位置上,因为我不想吃他不爱吃的菜,气呼呼地瞪着我,却又在我笑起来的时候,飞快地红了耳尖。
      “不了,谢谢。”我推开酒杯,起身走到了阳台。
      七年了,很多事都变了。
      当年那个上课睡觉也能拿全班第一的少年,考上了最好的政法大学,成了能在法庭上寸步不让的律师。当年一起在军训场上抱怨太阳太毒的同学,大多都结了婚,朋友圈里晒着婚纱照和孩子的满月照。我的歌单里,永远躺着一首《私奔》,循环了上万遍,郑钧沙哑的声音从少年时的耳机,一直响到如今的车载音响里。
      可还有很多事,从来没变过。
      比如我依旧只抽银钗,烟盒上两个字磨得发白,像她当年落在我桌肚里的那支银钗,被我在钱包里放了九年,钗头的梅花都快被指尖摩挲得平了。比如我身边依旧孑然一身,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酒吧里的灯光还在幻灭,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贴着身子跳舞,在震耳的音乐里放纵着深夜的空虚。像极了九年前那场盛大的高三散伙宴,所有人都在笑着闹着,说着前程似锦,只有我揣着她留下的日记,像个被全世界丢下的败犬。 七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败犬。
      突如其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我喘不过气。我跟朋友们打了声招呼,没管他们的起哄和挽留,推门走进了凌晨的风里。
      事隔经年,我其实已经快记不清她具体的模样了。记不清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形状,记不清她气鼓鼓骂我傻子的时候,嘴角是不是会偷偷翘起来。可我心里永远刻着两个字,等待。
      26岁,我妈早就开始催婚,托人给我安排了数不清的相亲。我大多都找借口推了,实在推不过去的,也只坐够半个小时就起身离开。我怕,怕多待一分钟,多看别人一眼,都是对我们那段藏在日记本里的、小心翼翼的感情的亵渎。那是不忠。
      成年人的世界里,诱惑太多了。风花雪月,逢场作戏,都是酒桌上随口就能说出来的玩笑。可就算是判刑,七年也已经是重刑了。有人问我,这么多年,一个人,做得最多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大概是发呆吧。
      我不是没有动摇过。深夜加班回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也会想,要不然就算了吧。可每次转头,就看见书房柜子上摆着的那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那是她的青春,是她的全世界,是她没来得及送给我,却被我找了回来的、一整个少女时代的心动。
      于是那点动摇的心思,瞬间就灭了。
      我继续等。
      等她带着她的全世界回来,嫁给我。
      凌晨的街道很空,风卷着落叶滚过路面。这些年,不管是坐满了人的庆功宴,还是空无一人的深夜街头,我总觉得有种挥之不去的不真实感。我像个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的观众,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别人的人生热热闹闹,而我的人生,永远停在了7年前的那个晚上。
      他们说我早就该长大了,可我知道,我心里的那点中二病,从来就没被治愈过。
      也是从7年前那个晚上之后,我开始讨厌所有的路灯。
      昏黄的,暖的,把影子拉得很长的路灯。它们像一个个钉在城市里的伤疤,一看见,就想起那个晚上,她也是站在这样的路灯下,转身就走,把我像件过了季的短袖一样,随手扔在了风里。那是我的离别,我的痛处,我的一整个青春的破碎。
      这些年我绕着路走,避开所有亮着暖黄灯光的路口。可路灯就在那里,像刻在骨头上的执念,躲不开,也忘不掉。
      我低着头往前走,烟蒂在指尖明灭。迷糊间抬眼,前面的路口,正立着一座清冷的路灯。
      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漫下来,像融化的黄油,铺了一地。和7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的重逢,会是这样的场景。
      我叼着快燃尽的银钗,迷迷糊糊地站在原地,看着路灯下的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子,发间戴着山茶花编的花环,站在暖黄的光里,风掀起她的裙摆,像个不小心落进人间的天使。 我的心脏狠狠一颤,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停了。
      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可我知道,那就是她。
      爱从来不是五官的记忆,是感觉。是19岁那年食堂里的第一眼心动,是同桌时偷偷瞟向她的心跳,是日记本里藏了一整年的欢喜,是七年等待里,从来没熄灭过的执念。这感觉刻在我的骨血里,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也能一眼认出她。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却又亮得像星星,穿过凌晨的风,直直撞进我的耳朵里。
      “方源!我在这!”
      泪水瞬间就模糊了我的视线。恍惚间,我看见她在路灯下朝我跑过来,裙摆飞扬,像张开了洁白的双翼。她带着她的全世界,带着漫山遍野的彼岸花开,带着七年的颠沛与思念,完完整整地,包裹住了我。
      我们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在暖黄的路灯下,忘情地拥抱。
      像19岁那年,我们没敢伸出的手,终于在跨越了7年的时光之后,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鱼跃此时海,花开彼岸天。
      我的女孩,终于回来了。
      她整个人蜷在我怀间,鬓发轻蹭着我颈侧,声音闷闷的,裹着久别重逢的软意:“我的傻子先生,我回来了。如今的白凝冰,已是身家千万的女总裁,还不赶紧抱牢大腿,好生膜拜我?”
      我低低笑开,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拂乱的碎发。怀中人与记忆里的模样,似变又未变。昔日垂在肩后温顺的低马尾,换成了利落英气的高马尾;周身气质清简冷冽,肤色也从当年的暖白,淬成了如今玉般的冷白。可有些东西,到底是岁月磨不去的——譬如被我紧拥在怀时,她耳尖依旧烧得通红,像只熟透的虾。
      可她那句轻描淡写的“身家千万女总裁”,却生生噎得我沉默下来。
      光阴流转,她早已衣锦登顶,站在云光之上;而我,不过是个刚入行的实习律师,尚在尘世间步履蹒跚。现实的落差如寒水漫胸,将心头刚燃起的暖意浇得发涩。我仰头对着夜色猛吸一口烟,银钗的烟丝在肺腑间炸开,辣得眼眶微潮。
      若人生本是一盘棋,这些年的时光里,你我两枚棋子,早已在各自的路上走了太远太远。黑白交错的棋枰上,我们之间的空白格太多太多,隔了太多年月,我竟一时不知,该以何种模样去面对眼前的她。我怕,怕她千里归来,予我片刻温暖,转头便只道一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她却忽然抬首,眼角凝着细碎的泪光,轻声道:“我要结婚了。”
      一瞬,鼻息像是被人死死攥住,连呼吸都滞住。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半分声响,只怔怔望着她,眼底全是惶然无措。
      她要结婚了……那我这七年的孤注一掷,算什么?
      她望着我僵住的神情,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如冰雪初融,漫过眉梢眼角,软得一塌糊涂:“傻样,本姑娘结婚,还差一个新郎,你来吗?”
      我一怔,恍神间,竟如当年军训时那般,抬手认认真真行了个军礼,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时刻准备着。”
      她望着我,轻声问:“你怕吗?”
      “怕什么?”我不解。
      “你不怕太阳落山吗?”
      “不怕。”
      “为何?”
      我望着她眼底的光,一字一句,稳了漂泊七年的心: “因为它总会再升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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