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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弈者 ...

  •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翌日。清晨。

      聂红娇推开房门,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枝桃花。

      桃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泛着黄。

      花枝上系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蔡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今日看戏。”

      没有署名。

      聂红娇把桃花插进窗前的清水瓶里,转身走向学堂。

      身后,那枝蔫了的桃花在晨风里微微晃了晃。

      ———

      学堂。

      文嵇坐在最后一排,她的旁边。

      聂红娇走进去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

      课本里夹着一张纸条。

      “蔡望舒今天会栽。你猜她会在第几堂课爆发?”

      聂红娇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堂。”

      她把纸条推回去。

      文嵇看了,又写了一行。

      “我赌第二堂。赌注:欠我一顿饭。”

      聂红娇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

      第一堂课。

      蔡望舒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

      聂红娇能感觉到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敌意。

      夫子讲《春秋》,讲到“郑伯克段于鄢”。

      “郑庄公欲擒故纵,纵其恶而待其毙,此乃诛心之策。”夫子捋着胡子,“你们记住,对付恶人,不必与之正面交锋。等他自露马脚,一击即中。”

      聂红娇低着头,认真做笔记。

      她感觉到文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第一堂课,风平浪静。

      ———

      第二堂课。

      换了一位夫子,讲律法。

      讲到一半的时候,蔡望舒忽然站了起来。

      “夫子,”她的声音尖锐,“我有事要禀报。”

      夫子皱眉:“何事?”

      蔡望舒转过身,手指直直地指向最后一排。

      “聂红娇偷了我的东西。”

      满堂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聂红娇身上。

      聂红娇抬起头,表情茫然:“蔡姑娘,你说什么?”

      “别装了!”蔡望舒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杏红缎面,金色蝶纹,“这是我的贴身香囊,里面装着蔡家特制的沉水香。昨天还在我身上,今天就不见了。我让丫鬟搜了你的房间——在你枕头底下找到的!”

      她把香囊举高,让所有人都看见。

      “沉水香,蔡家特制,外面买不到。你还有什么话说?”

      学堂里炸开了锅。

      “偷东西?这可是大过。”

      “山长知道了,非得除名不可。”

      “寒门出来的,手脚就是不干净。”

      聂红娇看着那个香囊,目光平静。

      她慢慢站起来。

      “蔡姑娘说这香囊是从我枕头底下找到的?”

      “是!”

      “那蔡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你让丫鬟去搜我的房间,有没有经过我的允许?有没有山长的批准?有没有第三人在场见证?”

      蔡望舒一愣。

      “我——”

      “擅闯他人居所,翻动他人私物,”聂红娇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按书院律条,该当何罪?”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脑子快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蔡望舒的脸涨红了:“你少转移话题!你偷了我的香囊,这是事实!”

      “你说这香囊是你的,因为里面有沉水香。”聂红娇从袖中取出另一个香囊——一模一样的杏红缎面,一模一样的金色蝶纹,“不巧,我这里也有一只。里面装的,也是沉水香。”

      满堂又是一阵哗然。

      蔡望舒的脸色变了。

      “你——你仿制的!”

      “蔡姑娘怎么知道是仿制的?”聂红娇歪了歪头,梨涡浅浅,“除非蔡姑娘对自己的香囊做了记号。那能不能请蔡姑娘告诉大家,你的香囊上,有什么独一无二的标记?”

      蔡望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的香囊上没有标记。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仿制。

      “又或者,”聂红娇的声音更轻了,“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香囊。你让人放了一只假的在我枕头底下,然后诬陷我偷窃。”

      “你血口喷人!”

      “那请蔡姑娘回答我,”聂红娇上前一步,“你的香囊是什么时候丢的?”

      “昨——昨天!”

      “昨天什么时候?”

      “下午!”

      “下午丢的,今天早上就在我枕头底下找到了。蔡姑娘的丫鬟,是在没有我允许、没有山长批准、没有第三人见证的情况下,‘恰好’找到了。而蔡姑娘,在‘找到’香囊之后,没有报告山长,没有通知夫子,直接拿到学堂上当众指证。”

      聂红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蔡姑娘,你这一套流程,走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提前排练好的。”

      学堂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聂红娇身上移到了蔡望舒身上。

      蔡望舒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山长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蔡望舒,聂红娇,到我书房来。”

      ———

      山长书房。

      蔡望舒站在左边,聂红娇站在右边。

      山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两只香囊。

      “这两只香囊,我都看过了。”山长的声音很沉,“一只针脚细密,是上京绣娘的手艺。另一只针脚略粗,但香料配方几乎一模一样。单凭肉眼,分不出真假。”

      蔡望舒急忙说:“山长,那只针脚细密的是我的!她仿制了我的香囊!”

      “你怎么证明?”山长问。

      “我——沉水香是蔡家特制,外面买不到!她能弄到沉水香,说明她处心积虑!”

      聂红娇开口了:“山长,沉水香虽然珍贵,但并非蔡家独有。上京最大的香料铺‘闻香阁’就有售卖,一两银子一钱。学生两个月前在那里买过,有票据为证。”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票据,双手呈上。

      山长接过,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望舒,你还有什么话说?”

      蔡望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山长,我——我真的丢了香囊——我没有诬陷她——”

      “够了。”山长把票据放在桌上,“此事我会调查。调查期间,蔡望舒禁足三日,不得出寝室。聂红娇,你且先回去。”

      聂红娇躬身行礼:“是。”

      她转身走出书房。

      身后传来蔡望舒的哭声。

      ———

      回廊上。

      文嵇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像在等人。

      看见聂红娇出来,他合上书。

      “第二堂课。”他说,“我赢了。”

      聂红娇从他身边走过,声音轻得像风。

      “欠你一顿饭。”

      文嵇的嘴角弯了起来。

      “我会记得的。”

      —————

      当夜。西跨院。

      聂红娇坐在窗前,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蔡家的把柄,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文嵇给她的这份名单,至少省了她半年的时间。

      但他为什么要帮她?

      他说合作,各取所需。但一个王府世子,对付蔡家的手段多的是,根本不需要借她的手。

      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聂红娇把名单收好,吹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她不喜欢欠人情。

      尤其不喜欢欠一个她看不透的人。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响动。

      她立刻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剪刀。

      “谁?”

      没有回应。

      她推开窗。

      月光照进来,窗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

      里面是一块桂花糕,还温热着。

      糕上压着一张纸条。

      “愿赌服输。饭先欠着,糕先吃着。——你的盟友。”

      聂红娇拿着那块桂花糕,嘴角忍不住抽搐。

      王府世子整日这么闲的吗。夜里翻女寝翻得这叫一个旁若无人,轻车熟路…

      夜风忽然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聂红娇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

      还别说,挺香的。

      ———

      书房。

      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

      “聂红娇今日在学堂上当众驳倒了蔡望舒。山长禁足蔡望舒三日,她今日还和文家世子联手了。两人在城南土地庙见过面,文嵇给了她一份蔡家的名单,她收了。”

      烛火跳了一下。

      转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

      “文嵇,”这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她跟他结盟了?”

      “是。两人约定合作,事成之后各走各路。”

      上位男子沉默。

      黑衣人跪在地上,此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主子,要不要——敲打一下聂红娇?让她知道分寸。”

      “不必。”

      那个声音片刻就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动过怒。

      “盯紧她。她和文家小世子的每一次见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黑衣人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重新恢复了死寂。

      那人靠回椅背,烛火映着他的脸。眉眼深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聂红娇。文嵇。”他把这两个名字放在唇齿间。

      随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聂红娇。”

      将纸折好,放入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朵墨色的梅花。

      窗外,月亮忽然被云遮住了。

      上京城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西跨院那扇亮着灯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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