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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迹昭然,全然信任 秋祭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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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祭前夜的风,带着入骨的凉,卷着宫墙深处的桂香,漫过寝殿的雕花窗棂,吹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将两道交叠的人影投在素色屏风上,相依相偎,近得没有半分距离。
萧安旭将我从廊下带回寝殿,抬手便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内侍,连守在门外的近侍都被他遣至百步之外。偌大的寝殿瞬间只剩下我们两人,烛火跳跃,暖光漫溢,却驱不散我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惶惶不安。
他拉着我在软榻边坐下,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轻轻抚开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像对待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眼底没有半分猜忌与疏离,只有化不开的疼惜,仿佛早已将我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我浑身紧绷,脊背挺得笔直,袖中指尖死死攥着,那缕缠在萧安旭心脉上的无形丝线因我心神激荡而剧烈震颤,肩间的傀儡印如同被烈火灼烧,滚烫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一遍遍在识海中嘶吼着警告——动情者死,失控者死。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触碰他眼底的温柔,更不敢去想,若是他知晓了全部真相,知晓我接近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阴谋,知晓我用傀儡术操控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知晓我身负倾覆萧氏江山的使命,他还会不会用这样温柔的目光看着我。
十年伪装,十年隐忍,十年天人交战,我早已习惯了戴着“忠心太傅”的面具,在他面前演得天衣无缝。我以为我能瞒一辈子,瞒到任务结束,瞒到宿命终结,瞒到我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可此刻,被他这样直白而温柔地注视着,我所有的伪装都像是薄冰,一触即碎。
“阿墨,”他开口,声音轻而稳,没有半分波澜,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你不必再瞒我了。”
我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袖中的丝线疯狂颤动,肩间的傀儡印几乎要烧穿我的皮肉,识海中的咒文轰鸣不止,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傀儡。
他知道了。
他竟然早就知道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疼得我几乎窒息。我以为我藏得天衣无缝,以为我的傀儡术毫无破绽,以为我操控他的每一次决断、每一句话语,都能被掩盖在“君臣相得”的表象之下。可原来,从始至终,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只是包容,只是在等我主动坦诚。
萧安旭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与恐惧,他没有逼我,只是轻轻握住我发烫的手,掌心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试图安抚我翻涌的情绪。他的指尖摩挲着我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捻动丝线留下的痕迹,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颤。
“从江南三卫那一日起,我便察觉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目光澄澈地望着我,没有半分隐瞒,“那日朝堂之上,老臣与武将争执不休,我性子温良,本是犹疑不决,可你指尖轻挑的瞬间,我便不受控制地定下决断,清冽的嗓音破开喧嚣,一字一顿,准奏、裁撤、彻查,没有半分迟疑。”
“那时我便觉得奇怪,素来温和的我,何来那般果决。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会忽然变得坚定,会忽然做出违背本心的决定,会不受控制地说出你想让我说的话,做出你想让我做的事。”他的指尖轻轻落在我的心口,那里跳动着一颗满是罪孽与挣扎的心,“我查过宫中典籍,问过隐世的方士,也一遍遍在心底猜测,我知道你身上有术,有咒,有身不由己的指令,有不能言说的秘密。”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我最隐秘的心事,戳破我最坚固的伪装。
我脸色惨白如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的冰封淡漠彻底碎裂,只剩下慌乱与痛苦。我想躲开,想逃离,想再次戴上冰冷的面具,用“臣子”二字划清界限,可他握着我的手力道极稳,不许我退,不许我躲,不许我再用君臣之礼,隔绝我们之间所有的情意。
“你怕我知晓真相后离你而去,怕我恨你,怕我厌弃你,所以你躲我,疏我,逼我对你死心。”萧安旭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对着我笑,笑意里满是涩然与心疼,“你在御书房刻意避开我的触碰,在东宫海棠林对我疏离冷淡,在我试探时用‘臣子本分’搪塞我,你以为这样就能推开我,就能让我放下,就能保全我。”
“可阿墨,我怎么会离你而去。”
他握紧我的手,一字一顿,语气坚定如铁,砸在我的心尖上:
“你操控我,却从未害过我。你引我走的,皆是利国利民的正道;你替我挡的,皆是明枪暗箭的灾祸;你护我守我,十年如一,从东宫稚子到九五之尊,你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操控我,你有你的苦衷,有你的枷锁,有你不得不做的事。我不问,不逼,不拆穿,只是在等,等你愿意放下防备,等你愿意把重担分我一半,等你愿意承认,你对我,从来都不是只有君臣之谊。”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着我,眼底的情意汹涌而出,再也不加掩饰:
“我知道我是你的傀儡。”
“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炸得我魂飞魄散,泪意直冲眼眶。
我以为我操控的是帝王,是任务目标,是组织要我攥在手心的最大傀儡。可原来,他早就知晓一切,早就看透了我的傀儡术,看透了我的阴谋与谎言,却依旧选择全然信任,甘之如饴,心甘情愿做我手中的提线木偶。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为什么……我骗你,利用你,操控你,我身负倾覆萧国的使命,我是你的仇人,是你的劫难,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是秦府遗孤,是被组织掳走、洗脑操控的傀儡师,我的双手沾满阴谋与算计,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针对他、针对萧氏江山的骗局。我不配他的温柔,不配他的信任,不配他分毫的情意。
萧安旭轻轻摇头,抬手拭去我眼角滑落的泪水,指腹擦过我的肌肤,温热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他的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因为我爱你。”
“从东宫初见,你穿着月白锦袍,站在海棠树下,递我一块甜糕开始,我爱的,从来都是你秦墨。”
“与你是不是傀儡师无关,与你身上的使命无关,与你有没有操控我无关。我爱的,是那个陪我读书练剑、为我挡下冷箭、在我深夜梦魇时轻声哄我的阿墨,是那个看似冷漠、实则心软的秦墨,是那个我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年也念了十年的秦墨。”
“这偌大的皇宫,这万里的江山,于我而言,从来都不及你一分一毫。帝位是枷锁,皇权是负累,只有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烛火跳跃,暖光笼罩着我们,寝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他的告白直白而滚烫,像一团火,烧尽了我心底所有的冰冷、挣扎与恐惧,烧得我心尖发烫,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无声滑落。
十年骗局,十年深情,十年身不由己。
我以为我是执线人,操控着他的命运,可到头来,我才是那个被情丝困住、再也挣脱不开的傀儡。